“成國公。”天子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管著后軍都督府,薊鎮軍田冊檔總該有數?”
(請)
土地!土地!
朱純臣的膝蓋幾乎要彎下去:“臣臣即刻清查”
“是該清!”崇禎突然抬高聲量,“太祖高皇帝立衛所,本為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而今兵無寸土!將吃空餉!韃子破關如入無人之境!再這樣下去,大明要亡了!大明亡了,你們給誰去當英國公?當成國公?”
雷鳴般的怒喝在狹小軍帳里回蕩。傷兵們蜷縮在草鋪上,獨臂青年盯著皇帝衣擺的泥點,渾濁的眼里第一次燃起火光。
“孫祖壽!”崇禎的矛頭陡然轉向,“明日帶朕去看軍屯!從山海衛開始,一畝畝看!朕倒要瞧瞧,是哪些碩鼠啃空了長城的根基!”
“臣遵旨!”孫祖壽重重叩首,額頭砸進泥水里。
三屯營的巡撫衙門內,燭火在穿堂秋風中明滅不定。魏忠賢穿著一件素色官服跪伏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額頭緊貼磚縫。
“萬歲爺”魏忠賢的嗓音沙啞,顯然承受著極大的壓力,“薊鎮五百余萬畝軍田,幾乎牽涉到了北京城內的全部勛貴,還涉及到上百家世襲指揮使、指揮僉事的武官世家,連英國公府、成國公府、定國公府也吞了不少。若徹查到底,恐逼得他們狗急跳墻啊!”他猛地抬頭,燭光映亮他眼底血絲,“當年張居正丈量天下田畝,死后還被掘墳鞭尸。這土地里的血,比戰場上更腥!”
崇禎正用朱筆圈劃《九邊軍鎮輿圖》,聞筆鋒驟停,一滴朱砂落在宣府鎮的位置:“九邊十三鎮,轄一百七十多個衛所,原額軍田七千多萬畝——而今實數不足三成!”他突然擲筆,墨點濺上魏忠賢慘白的臉,“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崇禎壓著怒火道:“十三鎮年需餉銀八百多萬兩,朝廷歲入不過六百萬;軍糧原本全部自給,如今八成靠地方補給,需要三百六十萬石。可九邊重鎮都在北方苦寒之地,南方的糧食很難送達。只能靠軍鎮所在省份補給,而陜西一省就養著五個鎮,陜西這兩年都是大旱”
魏忠賢這時想起天啟六年陜西巡撫奏報全省大旱,糧食嚴重減產,五鎮協糧難以籌措的奏本,當時自己正忙著給遼東撥軍餉,只朱批了“酌情處置”四字。
“朕不要全部土地,”崇禎蹲下身,“朕現在只要薊鎮、昌平、宣府、大同四鎮半數田畝。”他扳著手指如商人算賬,“四鎮原額田兩千多萬畝,半數也有一千余萬畝。若以百畝養一兵,可蓄精兵十萬!”火光在他眸中跳躍,“朕也不要這些土地,都劃給孫祖壽、祖大壽、趙率教、滿貴這樣的良將管理,他們要拿來養自己的兵,朕也不問。另外,朕還會把大同、宣府、昌平、薊州、永平、關外等處的商稅都劃給各鎮,讓他們多少能籌點銀子,手里能多一點活錢!”
魏忠賢渾身一震。他聽懂了皇帝話里的機鋒:這是要用軍田建藩鎮!這是在飲鴆止渴啊!不過據他所知,孫祖壽、趙率教、滿貴都還是忠心的。至少在他們手里,三個藩鎮是會效忠皇帝的,祖大壽則不好說但只要有藩鎮節度可當,他也不至于投建奴。
至于將來會不會搞出中唐、晚唐藩鎮割據的局面,那就不知道了。
崇禎突然輕笑:“安史之亂后,大唐又活了一百四十四年”他話鋒一轉,“魏公公,你知道朕為什么要留著你和你的那些黨羽嗎?”
崇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魏伴伴,你以為朕不知道那些勛貴們在西山腳下圈了多少地?三個公府吞掉的土地都在二十萬畝往上,甚至連孫祖壽他們家,也占了昌平衛的不少土地。”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這些蛀蟲,啃食大明二百年,早把梁柱都蛀空了!”
魏忠賢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聽出了皇帝話中的恨意。
“南方那些文官?”崇禎冷笑一聲,“他們連現在這點稅都不想讓他們的家鄉交齊,讓他們多出一分銀子補北方勛貴、世襲武官貪出來的窟窿?比登天還難!“
崇禎眼中寒光凜冽:“所以朕才留著你們。”他俯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至少你們這些閹黨還知道遼東要是守不住,大家都得完蛋。”
魏忠賢渾身一震。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算計。
“記住,”皇帝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若千鈞,“朕可以容忍你們貪一點,但絕不容忍你們誤了邊防。九邊要是垮了”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大家都得玩完!另外,什么地方能貪,什么地方不能貪,你們最好想清楚一些!還有,你們貪你們的,朕的議罪銀還是要收的!要不朕吃什么?”他最后又是一頓:“現在,去把孫祖壽、張惟賢、朱純臣、祖大壽給朕叫來,朕先見孫祖壽。”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