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清理奇點聚合物花了兩天,加上之前清理d區的兩周,卡莉斯塔幾乎一直連軸轉。
她原以為自己能一覺睡個昏天黑地,但是,沒有。
實際上,天還沒亮透,卡莉斯塔就醒了。
也許是因為工業園區臨時宿舍的床不夠舒服,也許是因為別的什么。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分鐘,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微的裂縫。
那是建園區宿舍時,建筑隊不小心弄壞了這棟樓里原來的管道時留下的痕跡,后來修好了,但痕跡還在。
就像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怎么修復,痕跡永遠在那里。
十四。
這個數字在卡莉斯塔腦海里循環了一整夜。
清理d區時陣亡了十一人,重傷的一人感染太嚴重沒能挺過去,清理奇點聚合物又犧牲了兩人。
十四張臉,十四個名字,十四個再也不會在食堂排隊、在訓練場流汗、在哨位上執勤的人。
卡莉斯塔以為拿下諾克斯維爾工業園區之后自己會輕松很多,實際上現在自己心里空空的,但是又并不輕松。
她才十八歲。
十八歲,放在末世前,應該還在學校里,或者為考試煩惱,或者為戀愛糾結,或者為周末和朋友們去哪里玩而興奮計劃。
即便是按照二十歲出頭的前世年紀,她也應該是規規矩矩上班,然后在一天天枯燥無味的工作中罵公司罵領導。
反正不會像現在這樣——在清晨六點半起身洗漱,準備去主持十四場葬禮。
鏡子里的臉蒼白得可怕。
眼眶下有深深的陰影,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卡莉斯塔試圖扯出一個堅定的表情,一個指揮官該有的表情,但臉部肌肉僵硬得像被凍住了。
“你才十八歲。”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你憑什么決定誰該去d區?憑什么決定誰該去特遣隊?憑什么讓他們去死?”
鏡中人沒有回答。
卡莉斯塔又一次真實地意識到,在這個行尸末世,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帶走活生生的人。
她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徒勞地把臉埋進膝蓋,沒有聲音,只有劇烈顫抖的肩膀暴露了卡莉斯塔在哭。
十八歲的指揮官,在無人的房間里,終于卸下所有鎧甲。
她想起第一次見弗蘭克威爾遜。
下士剛從洛倫佐的地下室牢房里被救出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她,自己被帶去生產線的同伴有沒有活著。
想起安德森冬天在哨位上站了雙班,因為一個新兵發燒了。
她讓他回去休息,這個年輕的大兵害羞地撓頭笑:“指揮官,我是國民警衛隊的,訓練多了,凍不壞。那新人才十九,還沒習慣呢。”
想起布倫達僅僅只是一個想要改變自己的人,單純地覺得自己力氣大,能加入防衛軍,走出和以前那個家庭主婦不一樣的路。
她前一腳剛被里奧救下,后一腳攻入車間之后又被行尸撲倒。
……
而現在他們躺在冰冷的停尸間,再也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在清晨的食堂里跟她點頭說“早”。
“對不起,”卡莉斯塔把臉埋得更深,“對不起……”
哭了大概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
她不知道。
時間在黑暗里失去了意義。
當卡莉斯塔終于抬起頭時,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臉上滿是淚痕。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水池邊,用冷水一遍遍洗臉。
水很冰,刺得她皮膚發痛,但能讓人清醒。
水很冰,刺得她皮膚發痛,但能讓人清醒。
鏡子里的人眼睛變得通紅,嘴唇咬破了,滲著血絲。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始整理儀容。
把散亂的頭發扎緊,擦干臉,換上干凈的深灰色外套,左臂纏上黑布。
做完這一切,卡莉斯塔打開門。
莉亞、里克都等在外面走廊。
兩個人看著她紅腫但平靜的眼睛,誰都沒問房間里發生的事。
“儀式一小時后開始。”卡莉斯塔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莉亞,防衛軍列隊完畢了嗎?”
“完畢了,卡莉。”
“里克,紀念碑呢?”
“碑已經讓人連夜立好,基座加固了。”
卡莉斯塔點點頭,走向外面,腳步很穩,背挺得筆直。
“卡莉?”莉亞輕聲叫住她。
卡莉斯塔回頭。
“你還好嗎?”
她沉默了兩秒,“不好。但夠了。”
——
諾克斯維爾工業園區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之前她發起戰前動員的平臺旁邊,又立起了一座很大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