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傷會重到昏睡不醒?馮敏的心一下揪起來,語氣失控地輕顫,“怎么、怎么會受傷呢,不是帶了很多人去嗎?”
門外姑嫂倆也嚇住了,一個擔心自家事不成,一個心疼蔡大寶還那么小,生怕那位大爺有個閃失,雙雙催促馮敏,“叫你去就先去吧,那邊指定亂著呢,大寶我帶著乳母看著就好了。”
馮敏聽聞,跟那丫頭腳下生風出了門,還好,大戶人家出來的下人很是穩當,越是著急的時候越是有條不紊,陳媽媽蠟黃著一張臉坐鎮,屋裏來來去去的人雖多,并不亂。蔡玠果真蒼白著一張臉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形容頹廢,那樣大一張床,將他高高大大一個人襯托的脆弱了不少。
屋裏熏著一股藥的香氣,他上半身的衣裳敞開,四五寸一條皮開肉綻的傷口橫亙在胸口偏下的位置,血肉模糊。馮敏只看了一眼,偏開頭不敢再看,片刻之后,又回過頭去,當初她爹摔斷腿,也是深可見骨的一道傷,當時經人介紹的一位老大夫的止血藥極為有效,當即不得不出詢問大夫。
看傷的大夫是蔣夫人派給蔡大寶的,五十來歲的模樣,腿上有點跛,原是軍中退下來的,拿手的不是風寒感冒,正是冷兵器所創傷口的治療。一聽有上好的止血藥,正是需要。馮敏又忙回家,跟馮大姑說明情況,請個動作迅速識路的年輕人趕去外鎮的鄉下取藥,馮大姑立刻想到自家兒子,可不是瞌睡來了就有枕頭,比平時積極百倍。
劉大表哥也是個妥帖會辦事的,不但各種傷藥買了好幾種來,還將那位老大夫親自出來的徒弟請了一個來,據他說,若不是那老大夫八十高齡了,他正想將那老大夫帶來呢。
天色已然黑透,蔡玠的傷已經縫過了,三位大夫聚在一起商議了一陣子,各自的好藥挑了幾種出來,都是有用的。馮敏在這邊盤桓了半,蔡大寶吵著要娘,回去哄睡了,又陪著睡了兩個更次,叫乳母看著,放心不下,過來這邊。
守夜的兩個小丫頭,一個靠在床邊的腳踏,一個坐在門邊都睡迷糊了。馮敏沒驚動人,端起一盞油燈近床邊,摸了摸床上人的臉,沒有發熱,視線下移,傷口已經被包起來了,殷紅的血滲透紗布,結實的身軀上,卻不止那一道新傷,另有幾道醒目的傷口遍布,疤痕最嚴重的一處是心口偏肩頭的位置,增生猙獰,足見當時的兇險。
記得以前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身上是沒有傷的,云陽受困那一次,只聽說他受傷被帶去南方,竟然如此嚴重嗎?馮敏默默看了半晌,跳躍的燭光映在那冷峻的臉上,睡夢中也微微擰著眉頭,唇上干裂。
她放下燈,驚醒了腳下的小丫頭,忙不知所措站起來,生怕馮敏跟陳媽媽告狀,踉蹌著被扶了一把才站穩。馮敏小聲道:“屋裏太悶熱了,對傷口不好,去將廚房缸裏保存的冰塊多搬些來,誰是負責采買的?明兒告訴他,將這一項列為頭等,陳媽媽那裏我跟她說。”
兩個小丫頭結伴下去了,茶壺裏泡著熱茶,馮敏直接從廊下爐子裏倒了滾滾的開水,兌一點放涼的水成溫溫的,用干凈帕子給他潤唇。
大夫有交代,一定要註意著不能發熱,最好用烈酒勤擦腋下、腦后、腳心,床邊的凳子上正擺著盛酒的碗呢。馮敏剛端起來,一個婆子急忙趕來,臉上堆下笑,“娘子來了,我剛正擦著呢,出去解了個手的功夫,想是不礙的。”
馮敏當沒看見她臉上睡出來的印子,從善如流將碗還回去,“我也剛來,辛苦媽媽了。”
好在蔡玠鍛煉勤奮,之前又受過類似的傷,回京好好調理過,一晚上相安無事,清晨大夫來瞧,兇險已過。陳媽媽大松一口氣,本就沒養好的身子險些累垮,千求萬請馮敏好歹幫忙看顧一二,馮敏還沒說話,抱著蔡大寶過來的朱秀兒一口應下,怎么說也是大寶兒的親爹,不能看著人家在這裏孤苦伶仃傷著不管。
馮敏本來也不會推辭的,蔡府這些下人麻利是麻利,卻并非十分精細,樂得不多事。陳媽媽又病著,像是昨晚那種情況,該多布置幾個人輪班,什么事情也就沒有了,說來說去,總是缺了一個名正順的內院管理人,這父子倆被這樣一群下人伺候著,舒心的時候也不多吧。
她沈思著,便朝床上人看過去,還沈沈睡著呢,胸口微微起伏,安靜的睡顏俊美無儔,比第一次見面消瘦了些,顯出幾分狼狽跟可憐來。端詳了半晌,目光又轉向娘送來的雞湯上,是專從鄉下買的好幾年的老母雞,砂鍋燉了一個多時辰,只放了些鹽巴跟老山參,濃濃的鮮香味兒,溫補最好,叫她餵給蔡玠喝。
這人睡得那么沈,又不能扶起來扯到傷口,怎么餵卻是個難題。
陳媽媽也擔心大爺睡得太久,不能吃東西怎么好,進來看了一遭,試著用勺子餵,全流了,出去了一趟又進來,將一根竹管遞給馮敏,“黃大夫說,昏睡的病人只好用竹管渡點湯水了,這根是去你家找來的,有累娘子來吧。”
馮敏一聽,眉心一跳,“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人家素不相識的人還用這法子呢,何況您二位……除了你也沒別人了呀,你還不了解大爺嗎?誰敢惹呀,也就是你,醒了之后也不會怎么樣的。”陳媽媽說的那么正經篤定,馮敏卻是真心不好意思,推辭的太決絕,倒顯得不近人情,怪扭捏的。
只好接過竹管跟帕子,無奈道:“那好吧,反正是救人的好事。”她自認是沒有私心的,等陳媽媽出去了,將帕子墊住蔡玠下巴,自己先喝一小口,將管子一頭放在他唇間,慢慢渡過去,果然是個好法子,一滴都沒漏,一碗雞湯很快見底,也沒把他給嗆著。
馮敏的視線一直放在蔡玠的喉結上,看到那兒上下滑動,就知道他喝了,放心的同時抬起眼睛,忽對上一雙半睜的黑亮瞳孔,一口湯吸進氣管,把自己嗆的滿臉通紅,咳個不停。
躺在那裏的人一著急,一個翻身坐起來,動作之大,疼的臉色泛白,直冒冷汗。馮敏顧不得自己咳,一面捂著嘴,一面含著淚花兒怪他,“你急什么?快躺下吧。”
他卻拉住她的手,虛弱笑了笑,“我以為在做夢,夢還沒有醒,你又要走了呢。”
那一次受箭傷,燒的迷迷糊糊之際,就會夢見她,雖然夢到最后總是被拋棄,可也有很多值得回味的甜蜜,剛才她臉對著臉給他渡湯,是他夢中才會擁有的溫柔,見她要走,就著急了些。
馮敏聽他如此說,再次直面那熟悉的俊顏,這人當初第一次見她的矜持冷漠哪裏還有半分影子,說句不好聽的話,如今都快匍匐在她腳下跪求憐愛了,又是這么個慘兮兮的形容,將她的窘迫也就比的不過如此了。
她被拉著走不開,也不好跟個病人爭來爭去,沒見傷口已經開始滲血了。馮敏擦掉咳出來的淚花兒,溫聲道:“你躺下吧,早上大寶吵著要見你,我都不敢叫他看既然醒了,自己喝完吧,本來這也是黃大夫說的法子。”
又被陳媽媽慫恿,她可不是自愿餵他湯的。馮敏不肯承認,赤著一張芙蓉面,水水的眸色,如同晨曦枝頭染著露水最妍麗的花朵。纏著她不讓走的人,一副虛弱至極的形容,懶散靠在床頭,似乎連笑一下也是費力的,“我沒什么胃口,你陪我坐一會兒,再把冬來叫來,半路偷襲使團的那伙羌人往涼州游躥去了,我有幾封信要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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