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一,將剪好的紅色窗花貼上,丫頭們將屋裏都擦洗干凈了,午后的冷空氣裏彌漫著炮竹的硝煙味道,下人們都穿上了新衣裳。馮敏這個季度的衣裳早早就送來了,做工精致,布料也講究。有一條大紅綾花裙子一直沒上身,看大家都喜氣洋洋的,馮敏今便穿了這條裙子,外面一件素色梅花長襖。
云鬢迭翠,粉面生春,纖細高挑的個子,被這樣清俊的打扮一襯托,風采照人,比平裏更美上幾分。蔣夫人看見她打扮這樣鮮嫩活潑,心裏高興地很,本來今天是有些悶悶的,自從之前聽劉媽媽說柳嫣的身體是憊懶著越來越差的,她總想著勸兒媳婦活動活動身子。
自己空了也帶她多走動走動,奈何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柳嫣根本不耐煩這些個,你說她也聽著,轉頭依然故我,她這還沒怎么著呢,那頭就躲回了娘家,今兒一大早聽說東院又在熬藥。大節年下的,也不怕忌諱,為著柳嫣不識好人心,蔣夫人頗有些郁悶,只好由她去。
幸好還有個馮敏,說話行事對她的胃口,也肯聽一聽老人家的嘮叨,不免感嘆,“你院子裏的樹種下去了?要喜歡什么叫管家帶人去栽就是了,橫豎院子裏每年都要收拾,看你花兒一般的臉,一手老繭拿出來人家不笑話你。不過啊,我要有你們這精力,能自己動的也就自己動了,越是精神懶怠,越不能一味歪著,像你們大奶奶就吃虧在太嫻靜了。”
蔣夫人也是無可奈何了,她對兒媳婦一向沒什么要求,雖然有了馮敏,到底還是盼望嫡出兒孫,并沒有放棄柳嫣這邊的希望,是以指望兒媳好生保養身子,能誕下一兒半女。偏生事與愿違,兒媳半點不理解她的苦心,怎不叫人無奈怨懟?
面對蔣夫人似有若無的抱怨,馮敏還未接話,柳嫣來了,她今也好生打扮了,珠光寶氣縈繞,只是身子太單薄了些,給人感覺都快被頭飾衣物淹沒了,聽到蔣夫人的話,心裏生氣,嘴上偏道:“敢情母親是嫌棄我了,難道是現在有了好的?這容易,明兒我再找幾個來服侍母親,省的母親看我生氣。”
明明愛吃醋掐尖兒,嘴上還要逞強,就來一個便鬧了許久,再多幾個家裏還能安寧?蔣夫人不愿兒子的一對妻妾因為自己一句話再生嫌隙,笑道:“有你一個就夠我受的,叫我清靜清靜,多活幾年吧。不過白替你們心,想早些抱孫子罷了,我不指望別人,我就指望你呢。”
成親多年無子,是柳嫣的死穴,一戳就痛,以前也不是沒被婆婆催過,當著馮敏的面,就更讓人難以忍受,討巧的話也說不出了,好在蔣夫人并非存心為難,很快就將話題轉到其他地方去了。柳嫣不是滋味站了一會兒,冷冷掃了馮敏一眼,走到一邊去坐著了。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馮敏感覺到柳嫣不善的目光,略感無辜,沒在屋裏待,走到院子裏看丫頭們餵貓餵鳥。晚些時候,年夜飯擺在蔣夫人這裏,府裏沒幾個主子,男女分為兩桌,一道淺紗的屏風隔出兩桌子豐盛的佳肴,馮敏靠在榻上跟紅英說話呢,聽到門外丫頭問好掀簾子的聲音,抬起頭正巧對上蔡玠直直看過來的目光。
一屋子的人呢,都被門口的動靜吸引了過去,馮敏看了一眼,將目光收回來,等了一會兒,柳嫣沒動靜,才上前接過蔡玠的大氅掛起來,看他跟蔣夫人問安,與柳嫣說話,沒往上去湊。
沒多少功夫,刺史大人也來了,屋裏熱鬧了起來,先是蔡玠帶著柳嫣跟馮敏,給兩個大家長磕頭拜年,再是府裏體面的下人,烏泱泱跪了一地。賞錢派發完,刺史大人站出來總結一年的陳詞,其他的都好,家裏人太少,又提起子嗣問題,不但蔡玠跟柳嫣被叮囑一回,馮敏未能幸免,也得了幾句勉勵,搞得壓力頓生。
確實,大年下的,幾個大人冷冷清清,刺史夫婦年過半百,膝下空虛,連吹拉彈唱也驅逐不去的空蕩感,刺史大人吃完飯便去了前頭,跟幾個清客幕僚喝酒。后院沒有意思,蔣夫人無聊地緊,叫劉媽媽將大孫子抱過來逗了一回,很結實、虎頭虎腦的一個孩子,又不怕生,瞪著眼睛到處瞧,很可愛。
紅英拿糕點逗他,眼睛跟著糕點轉到東又轉到西,非常稀罕,屋裏好歹有了點歡聲笑語,蔣夫人盤腿坐在炕上,指揮兒媳,“小孩子帶伴兒,你們倆都抱抱,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有好消息。”
馮敏趕鴨子上架,在丫頭們笑嘻嘻的簇擁下,將孩子抱在懷裏,還挺沈,小家伙胖乎乎的小手抓著馮敏的衣領,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盯著盯著,流著口水就要去啃馮敏的臉。馮敏連忙往后仰,把小家伙臉上的口水擦了,往他手裏塞了一塊紅棗糕。紅英笑著上前,很有經驗道:“要長牙了,口水就多些。”
柳嫣立在人群后,一點不覺得那胖乎乎的小孩有什么可愛的,尤其是看到口水滴到了馮敏身上,她渾身都不自在了,聞到那股膩膩的奶味兒,胃裏也有點不舒服起來,心裏抵觸,到底沒去抱。
蔣夫人不經意掃到兒媳婦嫌棄的表情,笑容頓了頓,心裏也氣起來,那份毫無保留的維護之心,多少收斂了些。
熱鬧到三更時分,蔣夫人撐不住要去睡了,眾人散回自己院子。春梅還忘不了那熱鬧,“聽說今夜云陽河邊有人放煙花,還雇了花船要放河燈,比之前集會還好玩呢,我幾個表妹都去,可憐咱們出不了門,外面再熱鬧也看不到。”
大戶人家的年過的熱鬧又富足,規矩也是真的大,馮敏想著以后總有機會去看,此時倒不如何渴望,跟春梅說說笑笑走到院子門口,便見立在階上的人長身玉立,不知等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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