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人一聽,心裏好不自在,他跟夫人為了這個不爭氣的兒媳,將老父親跟兒子都得罪了,就是不肯叫她吃虧,怎么還落一身不是?越想越沒意思,酒氣上頭,回家問夫人,“兒媳那情況到底是病是毒?怎么他柳家還好意思說我們藉故拿捏人,我要想給兒子換個高門貴女,這一頓奚落也就受了,咱們什么時候負過人?有必要捏造個胎毒來推卸責任?”
蔣夫人大呼冤枉,少不得解釋道:“那位曹大夫連娘娘的病也看得,聽說在蜀地是很有名的神醫,多少人千裏迢迢趕過去請教,人家鐵口直斷兒媳是胎毒,怎么倒成我捏造的了?我為了誰來?”
蔣夫人原本就懷疑是李夫人瞞著什么,這么倒打一耙回來,越加激起了她的氣,既然不相信曹大夫的神通,那便請御醫來瞧吧,遂向皇后請旨,請了太醫院院首親自來瞧,看過后也說是胎中帶來的毒,深入肺腑,回力無天了。
李夫人聰明反被聰明誤,越想遮掩越亂陣腳,柳嫣又是生在本家的,后院發生的事情再隱蔽,總有些風風語流傳。劉媽媽著意找人打聽了一番,回來報告給蔣夫人,“都說是李夫人跟妾室斗法,自己作的,過去這么多年,倒不知真假,可要說咱們府虧待了大奶奶,真是良心叫狗吃了。”
可不巧,劉媽媽打聽的對象,正是當時住在柳家鄰近,跟李夫人極不對付的二妯娌,手上雖沒實質性的證據,說的有鼻子有眼,還說李夫人手段高明,多少妾室著了她的道,只外面那些不明就裏的,才真以為那是個慈口佛心的呢。
外面的話不能偏聽偏信,可蔣夫人親眼目睹李夫人是如何不動聲色對付馮敏的,心裏有了自己的判斷,對李夫人就有些冷淡下來。都是一些隱蔽的私事,很不必鬧得人盡皆知,蔡家也不是被人打落了牙齒和血吞的軟弱人家,因著這些嫌隙,對柳嫣的疼愛之心越發淡了,原來攔著兒子不準胡鬧,現在哪怕他跟媳婦兩地分居呢,蔣夫人也不管了。
李夫人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對胡亂語的妯娌又添了一層嫌惡怨恨,要緊的,是連累了女兒失去公婆的維護之心,如今說什么也晚了,灰溜溜進了女兒的院子,垂淚道:“你都知道了,是娘害苦了你,可我也沒有法子,我當初給你爹放了五六個在房裏,他還是迷上外頭的賤人,要不是有你哥哥,還想讓我認別人的兒子為子。即便如此,還打算叫那賤人跟我平起平坐呢,我怎么能忍下這口惡氣?我做過的事我都不后悔,我只對不住你。”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柳嫣從小就被母親捧在手心,家裏什么好的都是她第一個挑,又給她選了這么好的夫家。誰都可以說母親錯,唯獨她不能,而且她很能理解母親的感受,因為她曾經也深切地希望搶走丈夫的那個人去死,只不過她沒有勇氣將那些陰暗的想法付諸行動罷了,所以是她一敗涂地。
柳嫣陪著母親哭了一會兒,病容哀戚,卻不可扭轉,“您不用勸我,我從嫁進來那一起,便沒想過離開,哪怕死,我也是蔡家的鬼。是他對不起我,休想我放他自由,讓他跟別人雙宿雙棲,我如今這幅身子,還想什么?”
人都說久病成醫,柳嫣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她活不了多久,所以她誰都不在意,就只在意那么一個人而已,偏偏他還棄她而去,既然如此,她為什么要成全他?
柳嫣不肯走,還跟春鳶發狠道,誰要是想攆她走,她就一頭碰死在這屋裏。蔣夫人不肯落個苛待兒媳的罵名,左不過費些銀錢養著,郁悶之處也只好進宮的時候跟皇后傾訴一番。姑嫂倆早年便處得好,多年不見信件來往卻勤快,蔡家的事情算是娘家的家事,皇后少不得寬慰弟媳一番,一來二去,連太子也知道了。
難為表弟家裏一團糟,還為他鞍前馬后,想到朝中覆雜的局勢,面色不由陰郁。蔡家為避嫌疑,家中子弟多在外為官,正經的皇后娘家不攬權,高貴妃娘家倒是越俎代庖,一大家子在朝中為官做宰,暗暗為二皇兄鋪路;而父皇年老體衰,倚重他這個太子的同時,身邊的閹宦也視為左膀右臂,很多時候甚至將他們凌駕在他之上,這個太子做的實在憋屈。
這些煩難,自然也只能找親近人訴說,表弟素來主意正,太子自從小舅舅一家回來,確得了些助益。還記得前些時候他被幾個內監左右,又有老二在一邊虎視眈眈,進退維谷,表弟旁觀者清,勸他的幾句很是有用。
蔡玠的意思,古往今來多少宦官左右朝政,卻沒有一個竊國成功的。宦官跟皇帝朝夕相處,很少有皇帝不被影響,就算外朝看他不慣,除掉一批又來一批,除非廢掉這個制度,絕沒有永絕后患的辦法。況那些人也并非就全是惡人,不過利用權柄,牟取富貴而已,與其跟他們斗,不如暫且姑息,指不定什么時候還有用到他們的時候。
當時這個說法一出,太子便眼前一亮,覺得自己找對了人,仔細一想還真是,他真正的敵人可不在父皇身邊。那些閹黨是跟他有些齟齬,與幾個兄弟的交情也深不到哪裏去,嚴格說起來,并不算敵人。
他采取表弟的建議,對父皇身邊的幾個大太監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之后,那些人果然就沒怎么跟他作對了,有時利益一致,還得出力幫他一把。太子心情舒暢了,沒事就找表弟下棋、賞書論畫,從母后宮中聽了表弟的家事,不想這家伙還有如此優柔寡斷的一面,倒把人叫來幸災樂禍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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