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不要他了
早在朱秀兒離開那一,馮敏便交代娘回家之后將能賣的東西全賣了,其他的大件都封存起來,金銀細軟集中在一處,昨她又托人回家帶了信,讓他們一早就在家門口等她,一定要等她回來。
今走的大多是城東的富貴人家,還有不少人在暗中觀望,馮老三夫妻倆正在家中焦灼地等待,聽到馬車的聲音,忙出來查看,看見閨女才算一顆心落地。夫妻倆將準備好的東西搬上車,左鄰右舍也有人出來看,卻沒什么動靜,朱秀兒解釋道:“都是泥巴埋上脖子的人了,舍不得生活了一輩子的家,再說家當都搬不走,出去哪有活路啊,要不是你姑姑來勸,我跟你爹也是不打算走的。”
馮大姑靈活思變,一有個風吹動立刻捕捉到,她做富貴人家的生意,這幾好些大戶人家的動靜怎么瞞得過。連那些人都跑了,足見局勢危急,還固執留著干什么,家裏一幫親戚都經過她的勸,要留下的她勸不動也就不管了。
馮秀兒鎖門的功夫,姑父劉志駕著牛車來了,便將許多精細東西搬上了馮家的馬車。馮大姑跟娟兒母女坐上馬車,兩個男人一人趕一輛車混在出城的隊伍裏,開始向南走。
跟著最前面的車,陸陸續續有人加入,也有家裏實在貧寒的,置辦不起驢車,背上包裹,拖家帶口,追隨大部隊而去。這樣盲從的人不在少數,反正大家都是一個地方的,有事情可以互相照應,要不幸遇上羌族騎兵,一時半會兒也殺不完,總能跑掉,
馮、劉兩家一早便計劃去鄉下躲避,剛出城門遇上的第一批人卻帶來壞消息,說是朝著云陽來的是最蠻橫嗜殺的先零羌部,好些零散的小村子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血洗,他們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如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云陽城外無人駐守的小鄉鎮,還不如直接南下。
大家聽了憂心忡忡,有人問了最關鍵的問題,“這一次到底來了多少羌人,我五歲的時候也有匈奴人來攻云陽,咱們云陽可是始皇建立起來抵御外族的,存在多少年了。那一次來了五千人馬,城門都沒進就被打退了,說不定今次也不過虛驚一場。”
“不中用!城外已經一萬人了,我聽他們說,還有兩萬羌人在后面。這些狗的雜碎,沒錢沒糧了就來搶咱們,了就跑輸了就降,一點骨氣都沒有,朝廷什么時候能把他們斬盡殺絕?”
其實從前朝開始,西北的匈奴、羌人、鮮卑、烏桓便是大患,那些游牧民族試試探探在邊陲游蕩,也有不少次越過線攻城略地,惹的中原集結軍隊前來圍剿。羌人狡猾又不講信義,眼見勢頭不對就投降,殘眾流竄不到幾年養成氣候又來作亂,可恨又拿他們沒辦法。
將近年關的子,本該闔家團圓、盡享太平,卻是倉皇出逃、風餐露宿。鄉下去不了,只好跟著大部隊一路往南,晚間,大家伙找了一處避風的山坡,暫緩一天的逃亡,在寒氣彌漫的野外搭起簡易的鍋架,好歹弄點熱湯熱水暖暖身子。
星子稀疏,夜空明凈,寒風肆虐,馬車裏面也不暖和,幾個娘們兒擠在一起。馮敏靠在窗邊,空曠的原野傳來山裏的狼嚎,跟小兒凄厲的啼哭聲有一比,想到才滿一個月的大寶,在這樣的雪夜裏,爹娘都不在身邊,也不知會不會哭鬧,還有那個人……城裏才三千兵馬,對上羌人的一萬,真的守的住嗎?
百姓們尚且懵懂,為官做宰的大人們卻再敏銳不過,從發現羌人巡哨的那一刻起,刺史大人便沒松懈過,招來全城皂吏以上的文武官員,便開始商議起抵御之事。
刺史大人先上報朝廷,得到允許后招了大批青壯入伍,加入秋收的大隊伍。將城外方圓幾十裏的麥地搶收完畢,接著就是墻外成片的農作物,連薯藤都沒放過,全部打包回家餵牲畜。
這還只是次要的事情,主要是城墻的修葺跟加固,云陽是座老城了,墻體斑駁雕敝,裂縫巨多,今次用了上好的材料精心修補,又增加了幾座箭垛,又憑著交情從幾位州刺史處借調了不少刀劍箭矢來,落到實處,全靠幾個幕僚跟兒子去辦,父子倆秋天才會那么忙。
將城裏的老弱病殘放走也在計劃之內,蔣夫人本來不愿意丟下丈夫兒子獨自逃生,奈何孫兒才那么小,是他們這一房的希望,何其忍心他有個好歹。等到城裏人走的差不多,為防止細出入,各個城門便緊閉了,三天之后,連只進不出也不許了。
從羌人騎兵兵臨城下那一刻,緊急飛書便加急往朝廷送去,此刻,整個云陽城只能死守苦等,哪怕城外的圍剿越來越猛烈、敵人越來越多也不能退縮,祁連天山吹來的寒風仿佛帶著雪花凜冽的味道,經過白的攻防戰,士兵們都累了,連守城將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去巡邏了。
一身青色深衣的蔡玠沒好到哪裏去,臉是花的,衣裳要么破了,要么污著血,只有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堅毅,緊張的廝殺時刻過去,松懈之后的疲倦漫上心頭。城外不遠處的營地篝火沖天,那是羌人安營扎寨的地方,還真是打著破城的主意來的,被殺戮淬洗過的眸光冰冷,蔡玠握著一塊玉佩靜靜矗立。
燈下的玉佩泛著冷光,應該是某一整塊的一半,已經被他摩挲成習慣,邊緣處光滑透亮,他的視線也在落到玉佩上之后倏忽溫柔下來,可隨即卻緊抿住唇,將那無情的身影從腦中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