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啊,說來也怪。我這把老骨頭,偶爾晚上睡著了,還會夢見天上下大火,跟火雨似的,要把什么都燒光了……那場面,嚇人得很。可每次一睜眼,外頭都好好的,就知道是自個兒瞎做夢。”
“大夢一場罷了。”
他抬起頭,看著福伯那張淳樸的臉。老人正滿心感激地念叨著那位“仙長”的恩德,卻渾然不覺,他口中的恩人,此刻就坐在他對面,喝著他親手熬的粥。
這正是李長安想要的。
不是被頂禮膜拜,不是被感恩戴德。而是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親眼見證他所守護的一切,正在靜靜地開花結果。
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與釋然,在他心中悄然化開。
他沒有離去。
他告訴福伯,自己是個盤纏用盡的趕考書生,想在此地尋些活計暫住。福伯毫不懷疑,熱情地將他留了下來。
于是,李長安便在村中住了下來。
他每日跟著福伯下地干活,感受著烈日灼背的滾燙,與汗水滴落土地的踏實。他幫著村里修葺籬笆,聽著田埂上孩童們無憂無慮的嬉鬧追逐,看著田里的麥苗一天天抽穗、變黃。
他徹底放下了道尊的身份,也忘卻了天道的威嚴。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凡人生活,享受著這每一分每一秒的寧靜與鮮活。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麥收時節。
黃昏,李長安和福伯坐在茅屋前的門檻上,看著漫天絢爛的晚霞,與一望無際的金色麥浪。
風吹過,麥浪起伏,沙沙作響,空氣里滿是豐收的香氣。
“好光景啊。”福伯抽著旱煙,瞇著眼睛,滿臉陶醉,“能看著這片地,看著娃兒們跑,這輩子,值了。”
李長安聞,心中豁然一動。
他看著福伯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安寧,看著遠處村莊里升起的裊裊炊煙,看著這片被他從毀滅中撈回的太平人間。
他想起了自己曾為之拔劍的憤怒,想起了身化苦海的決絕,想起了與鴻鈞在道之廢墟中的終極一戰。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
為了超脫?為了那“道無止境”的誘惑?
不。
是為了眼前的這一幕。
是為了讓一個凡人老者,能安詳地坐在家門口,看一場日落。是為了讓田里的麥子,能夠自由地生長。是為了讓孩童的笑聲,能夠無所顧忌地在鄉野間回蕩。
守護之道,若只為守護而守護,便會陷入迷惘。
進取之心,若只為進取而進取,終將迷失方向。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悟。去往更廣闊的未知,不是為了拋棄,而是為了更好地守護。他心中的那個“結”,那個在“守護”與“進取”之間搖擺不定的結,在這一刻,悄然解開。
他找到了自己“太平大道”的……原點。
他站起身,臉上浮現出一抹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輕松笑意。
福伯抬頭看他:“后生,要走了?”
“嗯。”李長安的聲音溫和而清亮,“天晚了,該回家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蒼茫的暮色,越過了漫天的星辰,望向了那遙遠而肅穆的道庭宮。
最后的塵緣已了,最后的遺憾已平。
他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圓滿。
是時候,回去做出那個最終的抉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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