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抱怨,鎮上的鹽巴又貴了幾文錢。
說的,都是凡人最質樸的喜怒哀樂,是柴米油鹽的瑣碎,是生老病死的尋常。
李長安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心中一片寧靜。
這,或許就是他所求的太平盛世,最真實的寫照。
然而。
就在福伯說到自己前幾日下地,不小心扭了腰,現在還隱隱作痛時。
李長安端著粥碗的手,忽然微微一頓。
他感覺到,自己的腰部,同一位置,竟也傳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酸痛感。
這感覺一閃即逝,快到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初時并未在意,只當是逆轉因果后,神魂與道軀尚未完全協調的后遺癥。
可很快,異變再生。
福伯聊到前些年鬧饑荒,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時。
一股突如其來的,仿佛胃壁都在互相摩擦的饑餓感,毫無征兆地在李長安腹中升起。
這饑餓感極其真實,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暈眩。
李長安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乃天道之身,早已斷絕五谷,超脫于飲食之外,怎么可能會感到饑餓?
他不動聲色地將神念沉入體內,仔細探查。
道軀圓融無暇,圣力充盈如海,沒有任何問題。
可那股饑餓感,那絲酸痛感,卻并非幻覺,而是真實不虛地作用在他的感知之中。
一絲警惕,在他心底悄然浮現。
他發現,這些負面感受的源頭,并非來自他自身,也并非來自眼前的福伯。
他發現,這些負面感受的源頭,并非來自他自身,也并非來自眼前的福伯。
它們……像是從虛空之中,憑空滲透進來的。
它們來自三界的某個角落,來自某個他看不見的凡人身上。
李長安與福伯又聊了半個時辰,直到那碗粥見底。
他沒有再久留。
在離開前,他悄無聲息地在福伯的米缸下,留下了一塊足以讓他安度晚年,子孫三代都衣食無憂的金錠。
又在他的枕頭下,藏了一道可以抵御任何災厄病痛的護身玉符。
做完這一切,他悄然離去。
臨別時,他站在竹林邊,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炊煙裊裊的茅屋,看了一眼那個正哼著小曲,準備去田里拾掇莊稼的凡人。
他為這個凡人改寫了命運。
可這凡人,卻也用最淳樸的善意,讓他明白了自己所求大道的真正意義。
李長安轉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
回歸道庭宮的途中。
那股來自眾生的情緒洪流,開始變得愈發洶涌。
不再是涓涓細流。
而像是決堤的江河!
東勝神洲,一個書生因屢試不第,心生郁結,一口氣憋在胸口。
李長安便感到胸口一陣煩悶,呼吸不暢。
西牛賀洲,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在黑夜里無聲慟哭,肝腸寸斷。
李長安的心臟便傳來一陣被生生撕裂的劇痛。
北俱蘆洲,一個被仇家追殺的修士,身中劇毒,萬蟻噬心。
李長安的神魂之上,便仿佛有億萬只毒蟲在瘋狂啃噬。
憤怒、悲傷、病痛、絕望、怨毒、嫉妒……
三界六道,億萬萬生靈,在每一瞬間所產生的所有負面情緒與苦難,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億萬根無形的因果絲線,將他與每一個生靈緊緊相連。
他們的痛苦,開始如針扎一般,密密麻麻地刺痛著他的神魂。
當李長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道庭宮的至高道臺之上時。
他的臉色,已是一片蒼白。
他緩緩坐下,那張曾屬于鴻鈞,如今屬于他的道臺,冰冷刺骨。
無盡的痛苦,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要將他的意志徹底淹沒。
他終于明白了。
他以身合道,成了新的天。
卻也因此,成了承載這三界所有苦難的容器。
鴻鈞以“無情”合道,隔絕了這一切。
而他,以“太平”合道,向眾生敞開了胸膛。
這,便是新天道的“劫”。
一個無法躲避,無法斬斷,將伴隨他直至紀元終結的,萬古第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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