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格物院的“道統”之爭,沈淵沒有選擇在經義上與之糾纏。
他再次請朱由檢親臨試驗田和京郊新建的、采用新式水力鼓風機的冶鐵坊。
在冶鐵坊,朱由檢親眼看到,采用焦炭和新式鼓風技術后,生鐵的日產出的質量和數量都遠超舊式作坊。
沈淵指著那奔流的河水和轟鳴的機械,對皇帝說道:“陛下,此物之力,可抵百名健夫!若將此力用于打造農具,則耕地倍增;用于打造兵甲,則軍力強盛!格物院所究之‘理’,便是駕馭此等力量,富國強兵之‘理’!這與圣人所‘利用厚生’,‘開物成務’,有何相悖?”
實證面前,任何空泛的道理都顯得蒼白。
朱由檢當即下旨,褒獎格物院“學以致用,功在社稷”,并明確其“探究天地萬物之理,以利國計民生”的職能,從官方層面肯定了其地位。
對于工部、漕運的軟抵制,沈淵則采取了分化瓦解和另起爐灶的策略。
他通過內衛,摸清了工部內部哪些官員是單純的守舊,哪些是與勛貴利益捆綁過深。
對于前者,他讓孫承宗、徐光啟等人私下接觸,展示標準化和新技術帶來的效率提升和潛在利益(如節省的銀兩可用于其他工程,或作為部門績效),試圖爭取其中立甚至支持。
對于后者,則繼續搜集其貪腐或不法證據,以備不時之需。
同時,他加大了對登萊孫元化的支持,利用“信用債”資金和皇帝內帑,幫助其在登萊建立相對獨立的軍工和造船體系,并鼓勵其與南方海商直接接觸,采購原料,部分繞開工部和漕運系統的掣肘。
盡管阻力重重,但沈淵推動的維新種子,還是在帝國板結的土壤中,艱難地扎下根來。
“標準化”理念在京營和部分邊軍中得到認可,火器質量與維護效率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
“信用債”雖然規模不大,但初步建立了國家信用的概念,為朝廷開辟了新的融資渠道。
“皇明格物院”在皇帝的背書下,吸引了一批真正對科技感興趣的年輕士子和工匠,薄玨等人對農業氣象和水利的研究,開始在局部地區產生效益。
高產物作和以工代賑,在陜西等地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民困。
然而,沈淵和朱由檢都清楚,這一切僅僅是開始。
改革的根基遠未牢固,反對勢力只是暫時改變了策略,并未消失。帝國的財政依然捉襟見肘,北方的皇太極在舔舐傷口,陜西的李自成、張獻忠等殘余力量仍在暗中積蓄。
更重要的是,隨著改革觸及的利益層面越來越深,潛在的反對力量也越來越龐大。
下一次風暴,或許將不再局限于朝堂的奏章攻訐,而是更加激烈和不可預測的形式。
朱由檢看著案頭堆積的、關于清丈田畝、改革稅制的初步構想(沈淵已開始悄悄準備下一階段的改革藍圖),再“聽”著沈淵心中那份既要步步為營、又渴望加速前行的焦灼,深深感到,駕馭這艘帝國巨輪轉向的艱難。
“先生,前路漫漫,你我當更加謹慎,亦需更加堅定。”皇帝的聲音在寂靜的西暖閣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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