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的午后,陽光像是被揉碎的金箔,透過景陽宮書房的雕花窗紗,灑在紫檀木案上的沙盤上。這具沙盤是上月康熙特意賞下來的,底座用整塊漢白玉雕成,里面鋪著細如粉末的河西沙土,青石板刻的祁連山巍然矗立,細銀絲彎成的疏勒河蜿蜒其間,紅黑兩色的小旗插在關鍵處——紅旗是清軍駐地,黑旗是準噶爾游騎的活動范圍,連驛站、烽燧的位置都用極小的木牌標注得一清二楚,精致得如同西北疆域的微縮模型。
胤睿就蹲在沙盤前,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小襖,裙擺沾了點沙土也不在意。他的小手捏著一面小紅旗,眉頭微微蹙著,眼神專注得不像個剛滿五歲的孩子。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睫毛映得長長的,可那雙眼睛里沒有半分孩童的嬉鬧,反而像藏著一片遼闊的草原,滿是對遠方的向往。
“該把兵放在這里才對。”他輕聲嘟囔著,把手里的小紅旗從酒泉驛拔出來,往河西走廊西側的疏勒河岸邊挪了挪,指尖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弧線,“從這里繞過去,就能摸到準噶爾的后面……”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傳來腳步聲。聞詠儀帶著胤宸和靈瑤剛從系統空間出來,三人正討論著女學教材的挑選——靈瑤想在課本里加更多女將的故事,胤宸則建議補充些基礎的民生知識,路過書房時,正好看到胤睿蹲在沙盤前的模樣。
“胤睿,在玩沙盤呢?”聞詠儀笑著走近,本想隨口問問,卻沒料到胤睿突然抬起頭,眼神亮得像淬了寒光的兵器,完全沒了平時的溫和。他指著沙盤上的河西走廊,聲音清晰又沉穩,帶著一種穿透空氣的力量:“母妃你看,這里——疏勒河以西的戈壁,該派輕騎迂回。準噶爾的主力都在酒泉以東,左翼補給線全靠駝隊運輸,仿漢武破匈奴時衛青的‘側翼包抄’之策,從這里繞過去,一把斷了他們的糧道,清軍再從正面進攻,準噶爾必敗。”
聞詠儀的腳步猛地頓住。
漢武破匈奴、衛青側翼包抄……這些話從一個五歲孩子嘴里說出來,已經足夠驚人,可更讓她心驚的是胤睿的眼神——那是一種“開疆擴土”的銳氣,是久居上位者俯瞰疆域的自信,像極了她在百科圖書館里見過的《漢武出巡圖》上,漢武帝眼中的光芒。
胤宸和靈瑤也愣住了。靈瑤剛要開口,胤睿又接著說道:“前日我在阿哥所的書房翻到《漢書·衛青霍去病傳》,看到霍去病‘驃騎將軍出隴西,六日轉戰千里,破匈奴五國’,再看看咱們清軍的戰法——重甲營走得慢,騎兵又不敢深入,總想著固守城池,哪能打贏準噶爾的輕騎?”他伸手點了點沙盤上的祁連山,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還有這里,沙盤上的祁連山標注偏北了兩百里,實際山脈更靠南,這樣會讓領兵的將軍誤以為南側是安全的,其實準噶爾的游騎早就常在祁連山南麓活動,上個月的戰報里不就提過嗎?”
聞詠儀的心臟“砰砰”直跳。她下意識地回想昨日收到的西北戰報,上面確實寫著“祁連山南麓發現準噶爾游騎,擄走清軍巡邏兵三人”——胤睿說的沒錯,沙盤上的山脈標注真的偏了。
“你還知道河西走廊的關隘坐標?”聞詠儀強壓著心頭的震驚,蹲下身問道。
胤睿點頭,小手在沙盤上快速點出三個位置:“玉門關在北緯三十九度四十分,陽關在三十九度三十五分,嘉峪關在三十九度四十八分。這三關是河西走廊的門戶,守住玉門和陽關,就能擋住準噶爾從西域來的援軍;守住嘉峪關,就能保住清軍的后路。之前工部送來的地圖上,把玉門關的坐標標錯了,偏東了十五里,若是按那地圖布防,就等于把門戶讓給了敵人。”
這些精準到分的坐標,聞詠儀只在康熙御覽的《西北輿圖》上見過——那是兵部專門請西洋傳教士測繪的,除了少數重臣和皇子,根本沒人能接觸到。胤睿一個五歲的孩子,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