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辰時，冷宮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卻沒有侍衛隨行，只有康熙一身藏青色常服，在蘇培盛的無聲陪伴下，緩步踏入走廊。他徑直走向聞詠儀的房間，抬手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目光落在桌前的少女身上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她穿著整潔的舊囚服，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雖無珠翠點綴，卻難掩眉目間的清亮，與冷宮里的破敗格格不入。

“罪女聞詠儀，參見皇上。”聞詠儀起身行禮，動作從容，語氣沉穩，沒有半分局促。

康熙抬手示意她起身，走到桌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治水方案和那本粗布包著的《水經注》，開門見山：“你的治水方案，朕仔細看了，‘分段治水’的思路很務實，尤其是‘以工代賑’，既省了國庫開支，又安撫了民心，是個好法子。但朕有一問——黃河中下游水勢湍急，汛期時浪高丈余，你說‘重點加固險段’，如何確保堤壩不被沖垮？”

這正是康熙最關心的核心問題。靳輔之前的方案便是因堤壩屢被沖垮，才不得不反復筑堤，耗銀無數。聞詠儀早有準備，她拿起桌角的《水經注》，翻到記載黃河古河道的章節，指著其中一段文字道：“皇上請看，《水經注》中記載‘黃河中下游多沙，水急而岸脆’，可見古人早已察覺堤壩易潰的癥結。罪女的法子有二：其一，在堤壩內側鋪設‘石籠’——用竹篾編織成籠，內裝重石，層層堆砌在堤腳，石籠間留有縫隙，可緩沖水流沖擊力，比純夯土堤壩堅固數倍；其二，在堤壩外側種植柳樹，柳樹根系發達，入土后能牢牢固定堤岸土壤，且生長迅速，三年便可成林，既擋水流又防沙，是天然的‘護堤屏障’。”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在桌面上勾勒出堤壩的大致形狀，將“石籠護腳”“柳樹固岸”的結構清晰呈現。見康熙聽得專注，又補充道：“除此之外，還需在河道狹窄處拓寬——比如鄭州段，河道僅寬百丈，水流通行不暢，易形成‘壅水’，拓寬至一百五十丈后，水速可減緩三成，對堤壩的沖擊自然大減。”

康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的驚訝越來越濃。他原以為聞詠儀的方案只是“紙上談兵”，沒想到她連具體施工細節都考慮得如此周全——石籠護腳、柳樹固岸，皆是取材便利、成本低廉的法子，恰好解決了國庫緊張的難題；而拓寬河道減緩水速，更是直擊水勢湍急的要害，比朝中大臣們泛泛而談的“加固堤壩”要務實得多。

“那你如何計算堤壩的承重？”康熙又問，“若水流沖擊力超過堤壩承受限度，再好的法子也無用。”

聞詠儀早料到他會有此問，她沒有提及現代力學公式，而是用通俗的語解釋：“罪女曾聽家父說過‘以水測重’——取一木桶，裝滿黃河水，稱其重量；再根據河道寬度、水深，估算出某段河道的總水量，便可大致算出水流對堤壩的沖擊力。施工時，讓石籠重量超出估算沖擊力的三成，再輔以柳樹根系固定，便可確保堤壩穩固。”

這番解釋既避開了現代知識的暴露，又符合古代“經驗治水”的邏輯，恰好契合康熙“務實不空談”的處事風格。他望著聞詠儀清亮的眼眸，突然笑了：“好一個‘以水測重’！沒想到你一個深居冷宮的女子，竟有如此通透的治水見識，比朝中那些只會引經據典的大臣強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冷宮外的天空，語氣帶著真切的贊賞：“你若不是罪臣之女，身系囚籍，朕倒真想讓你去戶部協助治水，說不定比靳輔還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