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獨釣
廷尉署,定堂院。
這里是雍邑城里少有的幾處鬧中取靜之地。
前頭是廷尉署的正堂,青石壘砌,飛檐斗拱,門前立著兩尊獬豸石像,威嚴肅穆,每日都有各色人等進進出出。
喊冤的,告狀的,投遞訴狀的,聽候傳喚的,人聲嘈雜,從早到晚不得安寧。
可穿過正堂,往后走,過了那道月洞門,便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石鋪地,墻角種著幾叢翠竹。
雖是冬日,竹葉依然蒼翠。
院中央挖了一方水塘,偶爾能看到幾尾青魚浮出水面。
水塘邊搭了個簡易的草亭,四面垂著竹簾,可以擋風,也可以垂釣。
此刻,大司寇威壘就坐在草亭里。
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頭頂。
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褐麻衣,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腳上蹬著雙厚底的棉靴。
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當朝九卿之一的大司寇,倒像個鄉間閑居的老翁。
他手里握著一根竹制的釣竿,竿子是隔壁砍的,過了油,更有韌性。
竿頭懸著草絲線,沒入水中。
水面上浮著個鵝毛做的浮漂,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天很冷。
臘月的雍邑,呵氣成霜。
水塘邊緣已經結了薄冰,只有中央還留著一片水面。
這樣的天氣,魚根本不會咬鉤。
威壘已經連續釣了三天,每天皆是兩個時辰,魚簍里卻空空如也。
可他還是樂此不疲。
“大人。”
身后傳來聲音。
上大夫劉釗不知何時已經來了,他沒有進草亭,而是在亭外三步處候著。
這是規矩,下屬見上司,不能靠得太近,尤其是上司在做這種“閑事”的時候。
威壘沒回頭,目光依然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都辦妥了?”
“都辦妥了。”劉釗躬身道,“按大人的吩咐,下官讓劉晦一早去了大司徒府和太宰府,遞上了案辭。兩位大人都同意了。”
他說“同意了”三個字時,語氣有些遲疑。
威壘終于動了動。
緩緩收回釣竿,檢查了一下魚鉤——餌還在,沒動過。
重新掛好餌,又將魚線拋入水中。
“怎么,”威壘淡淡道,“你怕了?”
劉釗身子微微一顫。
“下官只是擔心。”他斟酌著詞句,“這樣草草結案,兩位大人雖然已經同意,心里未必痛快。尤其是大司徒,他性子剛烈,這次吃了這么大的虧,恐怕”
“恐怕什么?”
威壘打斷他,“恐怕會記恨我,怪我廷尉署辦事不力,怪我沒有徹查真相,反而編了一套說辭糊弄過去?”
劉釗不敢接話,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威壘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自嘲。
“劉釗啊,”他慢悠悠地說,“你在廷尉署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一年了。”
“十一年”威壘點點頭,“那你也該知道,在朝堂上,有時候真相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什么?”
劉釗想了想:“是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