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番對話與決斷,仿佛耗盡了心力,讓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但胸腔中,又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之前那個“裝病”、“隱忍”的君王,已經徹底不同了。
他主動踏入了黑暗,攪動了漩渦。
“趙伍,更衣吧。”
半晌,贏說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
“唯。”趙伍低聲應道,手腳麻利地取來一套較為輕便但仍不失莊重的常服,為贏說更換。
玄色深衣,繡以暗金紋樣,比起朝服少了幾分威嚴迫人,多了幾分內斂與適合“家宴”的親和。
更衣完畢,贏說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冠。
鏡中人,面色略顯蒼白,眼神卻異常深邃明亮,那里面,有疲憊,有決絕,也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著正殿方向走去。
腳步平穩,仿佛剛才在寢殿中那番關乎生死存亡的密令,從未發生過。
當他重新出現在正殿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山,天色轉為深藍,宮燈的光芒顯得愈發溫暖明亮。
贏三父果然還在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立刻睜開眼睛,起身相迎道:
“君上。”
“讓叔父久等了。”贏說微微一笑,示意贏三父入座,“傳膳吧。”
很快,宮人們魚貫而入,將晚膳布置在兩人面前的案幾上。
菜肴被依次呈上。
一大鼎熱氣騰騰的水煮羊肉,羊肉被燉煮得酥爛,湯汁乳白;
另一盤是烤炙得恰到好處、油脂微焦的鹿肉,色澤金黃,引人垂涎;
幾碟不知名的腌菜,顏色或深褐或青綠,散發出咸酸的氣息,用以佐食解膩;
此外,還有幾個小巧的陶罐單獨盛放著甘梅、苦鹽、蜜等調味料。
最后,則是一鼎清酒,由兩名宮人端著。
這便是這個時代秦國宮廷的一頓“豐盛”晚膳了。
沒有后世那般繁復的烹飪技法、琳瑯滿目的菜式、精致的擺盤。
肉類做法以煮、烤為主,調味也相對原始簡單。
但對于此時的贏說而,這已經是他穿越以來能吃到的最好的食物了,至少不再是起初那種難以下咽的粗糲。
水煮羊肉的鮮香,烤鹿肉的焦嫩,腌菜的爽口,搭配簡單的調味,倒也自有一種質樸的風味。
“叔父,請。”
“謝君上。”
席間,贏說并未再提及任何朝政大事,只是偶爾問及贏三父府中兒女近況、宗室一些長輩的身體,或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風物軼事,氣氛顯得頗為融洽,甚至稱得上“溫馨”。
贏三父也樂得配合,談間不忘恭維君上仁德,感慨宗室團結之重要,時不時表露一下對贏嘉這位“賢侄”的欣賞與期許。
然而,在這看似和諧的“叔侄共膳”表象之下,兩人心中所想,卻是天差地別。
贏三父品嘗著美酒佳肴,享受著君恩圣眷,心中盤算著回府后的慶功與謀劃,志得意滿。
而贏說,則平靜地進食,偶爾回應贏三父的話語,目光偶爾掠過殿外沉沉的夜色。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交織,又分開。
一頓各懷心思的晚膳,在這看似平靜的宮廷夜晚,悄然進行著。
而宮墻之外,黑暗已然降臨,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暴,正在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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