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稱呼,他咬得略重。
贏三父的陳述不由得微微一頓,皺眉看向他,不知這老對頭又要耍什么花樣。
只見費忌微微偏過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與不確定,仿佛真的只是在核實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據老夫依稀所聞,贏和將軍在密須,所任之職,似乎還只是‘參將’吧?”
“參將”二字,被他用那種緩慢的語氣說出來,效果卻堪比驚雷!
贏三父臉上的慷慨激昂瞬間凝固,仿佛一幅生動的壁畫驟然被冰霜覆蓋。
費忌心中冷笑,果然戳中了要害!
密須乃是邊關重鎮,主將胡仲鈞才是由國君正式任命,執掌全局的一把手,贏和即便再是宗室,再有能力,在官方序列里,也只是副武官之一。
贏三父方才極力渲染贏和的功績,卻刻意模糊,甚至回避了他的實際職位,意圖營造出一種“贏和即是密須支柱”的印象。
如今被費忌點破,這光環頓時出現了裂痕。
不給贏三父喘息和辯駁的機會,費忌奮起直追。
“密須能成扼制義渠之堅城,使我西北邊境得保數十年大體安寧,此確是大功。胡仲鈞胡將軍,坐鎮密須十載,運籌帷幄,調和諸將,穩固城防,撫慰軍民,其勞苦功高,朝野共知。”
他微微頷首,似乎在表達對這位邊關老將的敬意,然后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贏和將軍身為參將,勇猛善戰,屢立戰功,自然亦是功不可沒。”
“然,一城之守,千頭萬緒,攻防決斷,糧草調配,人心維系,此中樞統籌、全局掌控之責,向來系于主將一身。”
“贏和將軍之戰功,是在胡仲鈞將軍的總體方略統領之下取得,此乃軍中常理,亦是朝廷法度。”
說著,費忌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著贏三父,又轉向贏說,沉聲道:“老夫絕無輕視贏和將軍戰功之意。只是以為,舉薦左司馬這等統帥全國兵馬之要職,所察者,非獨陷陣斬將之勇,更需有獨當一面,總攬全局之經驗與器量。”
“贏和將軍身為參將,固然出色,恐仍需歷練。參將與左司馬之間,所隔并非一級官階,乃是天淵般的職責鴻溝啊。”
這一番話,可謂綿里藏針,高明之極!
費忌首先承認了密須的重要性和功績,姿態公允。
然后,他巧妙地將密須的“總體功勛”大頭,歸給了主將胡仲鈞,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接著,他肯定了贏和的“勇猛善戰”和“戰功”,顯得自己并非針對贏和本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擊,他提出了一個致命的質疑:副將之才,是否等于統帥之才?
并且,他暗示贏和的功績是在胡仲鈞領導下取得的,其真正的才能要打上問號。
更隱晦地指出,由參將直升左司馬,是駭人聽聞的越級拔擢,于軍中升遷秩序,可能造成不良影響。
贏三父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
費忌沒有攻擊贏和的戰功,沒有攻擊他的宗室身份,甚至表面上還贊揚了他。
但費忌提出的這個問題——“參將”的職位局限性,以及與之相關的“統帥經驗欠缺”,卻像一個無形的套索,緊緊勒住了贏和的脖子,也勒住了他贏三父推薦的理由。
他必須反駁,必須證明贏和有統帥之才,而不僅僅是勇將。
可倉促之間,如何證明?
列舉贏和作為參將時提出的某些建議被主將采納?
這恰恰印證了他是“副手”。
強調其宗室身份帶來的天然大局觀?
這更會坐實“任人唯親”的嫌疑。
贏三父心中急轉,一時竟有些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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