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的青石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公子贏嘉踏霜而來。
他換下了前幾日那身便于在殿內久坐的朝服,披上了甲衣,頭戴皮弁。
臉上沒有少年人應有的紅潤,只有一種近乎蒼白的倦色,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腳步沉穩,一步一步,走上那長長的、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石階。
守在殿外的安保大隊長納古魯見到他,微微一怔,隨即躬身:“公子,君上尚未到來,您”
“我在此等候。”
贏嘉站在殿門外,面向緊閉的黑漆殿門,如同最標準的臣子姿態,靜立不動。
寒風掠過空曠的殿前廣場,他恍若未覺,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落在殿門上那些繁復的鎏金銅獸首上,眼神空茫。
他曾對那個位子有過渴望,可與贏說三日相處,他發現那個位子,似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天色漸亮,殿內終于有了動靜。
內侍輕輕開啟殿門,低聲通報后,示意贏嘉可以進去了。
偏殿內,爐火依舊。
贏說已經入坐,披著一件深色的君服,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竹簡,卻似乎并未在看。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顯晦暗,眼下有深深的陰影,咳嗽聲低而壓抑,在空曠的殿內清晰可聞。
“嘉兒來了。”贏說抬眼,看到贏嘉的甲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微光,但很快被疲憊掩蓋,“快快坐到寡人身邊來。”
贏嘉走到案前,并未依前幾日那般在贏說身邊就坐,而是后退三步,撩起甲衣下擺,端端正正,行了最莊重、最標準的大禮——稽首。
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面,停留了數息。
贏說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贏嘉直起身,依舊跪著,抬起頭,目光直視贏說。
那目光里,沒有了前幾日的困惑、求知、或對那個位置的渴望,只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澈與堅定。
“臣弟贏嘉,特來向王兄請辭。”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殿內字字清晰,如同玉磬敲擊。
“連日叨擾王兄,聆聽教誨,觀覽政務,臣弟愚鈍,雖竭盡心力,然深感才疏學淺,性情魯直,絕非匡扶社稷、總理萬機之材。”
他頓了頓,似乎要將肺腑之徹底傾吐:“王兄勵精圖治,乃我秦國之柱石,天命所歸。“
”臣弟此生,惟愿竭忠盡智,為王兄之臣,為秦國之將,守土拓邊,安定黎庶。”
“秦國國君之位,非王兄莫屬。縱使縱使天有不測,亦有王兄嗣子在堂,承繼宗祧,名正順。臣弟于此位,絕無半分覬覦之心,從前未有,今日未有,將來亦絕不會有!”
最后一句,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神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猶疑或閃爍。
那不是推脫,更像是一種誓,一種將自己從那個可怕漩渦中徹底剝離出來的宣告。
殿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只有爐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贏說看著他,看了很久。
也許,從今天開始,他將真正有一個可以信得過的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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