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險當然有。
贏嘉若因此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便是弄巧成拙。但贏說自信能掌控。
他就是想趁現階段,拉近與贏嘉的關系,同時也是做給所有人看,自己這個國君,是多么胸襟開闊,別的國君都是防著自己的兄弟姐妹,他贏說倒好,直接引狼入室,不,比引狼入室更高明。
炭火依舊燃著,卻驅不散贏嘉心頭逐漸堆積的寒意。
案幾上堆積的木簡,已令他麻木了,他竟然升起了想要逃離這里的念頭。
“阿兄,這”贏嘉拿起一卷,剛讀了幾句,眉頭就擰緊了。
這是某位邑大夫呈上的《賀瑞雪表》,通篇歌頌君德感天,時降祥瑞,百姓歡欣,國祚綿長。
“如何?”贏說靠在軟墊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圭,語氣平淡無波,“文采可堪上品?”
贏嘉張了張嘴,那股不協調的感覺堵在胸口。他想說“華而不實”,想說“欺瞞君上”,但看著兄長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低聲道:“辭藻甚美。”
“嗯,”贏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評價,用玉圭輕輕點了點另一堆竹簡,“再看看那些。多是些請安問好、歌功頌德、或是為些雞毛蒜皮小事請奏的。”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每日,這樣的奏疏,能占送來總數的三成。批閱它們,費時費力,卻于國事無半分益處。可若不看,不批,又會落下怠政、不恤忠臣的口實。”
贏嘉默然,還是一卷卷翻過去。
有為境內某處山泉突然變清而上表稱賀的,有朝臣因病告假三日后上疏感激君恩浩蕩、涕淚交零的,更有長篇大論論證某項古禮該如何恢復、實則只為刷存在感的字里行間,他仿佛能看到一張張諂媚的臉孔,隔著木簡,向他表演著忠誠與勤勉。
而這些木簡,需要砍伐青竹、削制、烘烤、書寫、傳遞,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最終卻只堆砌出這滿案的廢話。
贏說觀察著弟弟越來越沉郁的臉色,適時地,開始了“旁敲側擊”。
秦國百姓過得有多苦,底下臣子又是怎么欺上瞞下,鄰國又是如何虎視眈眈,反正全是秦國的負面消息,而這些事,都要國君來解決,但只靠國君一人是不行的,需要臣子,可臣子,又有多少是忠心辦事的。
一套連招下來,贏嘉又如何能招架得住。
他年紀雖小,并非不懂世事,但以往所知,多是長者傳授的道理,或是被過濾后的美好圖景。
這三日,贏說如同一個冷靜到殘酷的解剖者,將華麗袍子下的虱子、膿瘡,一點一點指給他看。
不是教導,更像是展示——展示這權柄巔峰之處的沉重、孤寂與無力?
“那那該如何是好?”贏嘉的聲音有些干澀,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惑。
“如何是好?”贏說重復了一遍,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天真。
“靠國君一人,縱使日夜不休,殫精竭慮,又能如何?眼睛只有一雙,手腳只有一對。需要臣子,需要無數忠誠、能干、且愿意實心任事的臣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透出濃重的疲憊與譏誚,“可忠臣良將,何其難得?多少人是為祿位而來?多少人是為家族而謀?多少人習慣了欺上瞞下,敷衍塞責?又有多少人,看似忠心耿耿,實則各懷心思,盤算著自己的得失,甚至巴不得這朝堂亂起來,他們才好火中取栗?”
話至關鍵處,贏說握住贏嘉的手,意味深長道:“寡人,只信你!”
“你是寡人之弟,親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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