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襲(1)
馬車在空曠寂寥的官道上轔轔而行。
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硬泥面,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在寂靜的夜晚傳得很遠。
車廂內,贏三父半倚著,酒意未消,滿面紅光,愜意地瞇著眼睛,隨著車身的輕微搖晃,從喉嚨里哼出不成調的秦國古老小曲:
“咿呀兮,歐呀兮,呼啊呼啊”
那調子粗獷而簡單,帶著酒后的酣暢與滿足。
今日實在是他近來少有的暢快日子。
不僅狠狠挫敗了老對頭費忌,更與君上共進晚膳,備受禮遇恩寵,此刻還有宮廷衛士護送回府,這排場,這面子,讓他覺得連這冬夜的寒風都帶著幾分舒爽。
從宮城到大司徒府邸,距離不近,馬車需要行近一個時辰。
此刻早已過了尋常百姓活動的時間,進入了嚴格的宵禁。
除了他們這一行車馬和偶爾遇到的巡邏隊,官道之上,空無一人。
每隔八百至千丈,道路旁便矗立著一座醒目的土樓。
這些土樓是城防體系的重要節點,被稱為“城目“,類似于瞭望塔的作用。
圓形地基,方圓二十丈;樓體高達十丈,以黃土夯筑而成,外壁陡直,難以攀爬;頂部并非封死,而是留有一方口烽火臺,既可供瞭望,關鍵時刻亦可燃起烽煙,傳遞警報。
每座土樓內,常駐有二十至三十名兵卒,他們并非正規式的秦國士兵,而是屬于維持城內治安與警戒的兵卒序列。
在秦國軍制中,武裝力量有明確區分:卒與軍。
卒,也叫兵勇,更接近于后世的地方治安部隊或民兵。
他們由本地青壯組成,主要任務是巡邏、守城、維持秩序、押運物資等輔助性工作,也可因此得到軍功制的恩惠。
卒的裝備相對簡陋:大部分人無甲,身著統一制式的、以灰黑為主的粗布麻衣,與普通百姓裝扮區別不大,只是顏色統一,并在手臂上纏護腕,便于識別;
武器以矛,棍等長柄兵器為主,但也大量配備夾青銅釘的棒槌,類似于狼牙棒,造價低廉,易于訓練和補充。
以至于他們的戰斗力與訓練水平,自然無法與真正的秦軍相比。
而軍,才是秦國的正規軍。
他們通常駐扎在城外專門的軍寨和兵營,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大部分士卒著甲,雖然并非后世那般精良的鎖子甲,但以硬牛皮、多層皮革或堅韌的編織條為主料的皮甲,提供了可觀的防護。
軍官則能裝備更高級的防具,往往在皮甲的關鍵部位夾襯青銅片,防御力大大提升,身份也更為顯赫。
不過對于軍,亦有士與衛之分。士則可以理解為普通的秦軍,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士兵。
而衛,大多單體作戰能力則在普通士之上。
就比如現在秦國精銳寧武軍,實際上就是由寧公的親衛演變過來,由衛轉化為士,形成兵團作戰戰力。
此刻護送贏三父的納古魯及其麾下衛士,屬于宮廷禁衛,其裝備和訓練水平則在普通軍之上,類似于精銳,但規模較小,主要職責是護衛宮廷與要人。
正因有這些星羅棋布的城目和隨時可能出現的巡邏隊,雍邑的宵禁才顯得格外肅殺有效。
理論上,若官道上的車隊遭遇襲擊,最近的土樓瞭望哨應該能及時發現異常。
從發現到集結土樓內的兵卒出動支援,大概需要半炷香的時間,折算成后世也就10分鐘的時間。
一旦確認是嚴重襲擊,土樓會立刻點燃烽火。
那沖天的狼煙,將是傳遞給城外駐守軍寨的最緊急信號。
駐扎在城外的精銳秦軍看到烽煙,會依據預案,迅速派出部隊入城平亂。
這便是雍邑城看似平靜夜色下,森嚴的防御與快速反應體系。
馬車行至一處相對寬闊的十字路口,這里距離前后兩座土樓都差不多是五百丈,處于一個相對“中間”的盲區地帶。
路口的風似乎更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
車廂內,贏三父的小曲哼到了興頭上,聲音不由大了些:“呼啊勒!呼啊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