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苦笑,心里卻因蘇清雪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包容,涌起更深的疼惜與愛意。
他湊到林月茹耳邊,用氣聲低語:“聽見了?”
林月茹在他懷里輕輕點頭,幅度小得幾乎感覺不到。
凌風無聲地笑了笑,吻了吻她的發頂,將她更緊地摟住。
這一夜,無夢。
同一輪明月,照在草原深處的額木莫關,卻只映出一片肅殺與冰冷。
城內,原本屬于北涼守將的府邸,如今已被裝飾得更加奢華威嚴,充作南院王叱羅伏鷹的行轅。
此刻,最大的金頂牛皮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雪前的死寂。
帳內燈火通明,粗大的牛油蠟燭燃燒,嗶剝作響。
地上鋪著厚厚的熊皮和狼皮。
兩側站著十余位北涼將領,個個甲胄森嚴,臉色卻都不太好看,目光低垂,不敢直視帳中主位。
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面龐方正、頷下蓄著短髯的男子。
他頭戴貂皮鑲金暖帽,身著紫貂皮大氅,內襯錦繡袍服,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玉扳指。
此刻,他臉上沒有平日的沉穩與威儀,只有一片鐵青的怒色。
正是北涼國當今皇帝的三叔,手握兵馬大權,鎮守南疆的實權南院王——叱羅伏鷹。
“啪——!”
一聲脆響!
叱羅伏鷹猛地將手中那卷從王庭加急送來的羊皮詔書,狠狠擲在面前鋪著地圖的矮幾上!
盛著馬奶酒的金杯被震倒,醇厚的酒液潑灑出來,浸濕了羊皮地圖的一角,也濺到了跪在矮幾前之人的臉上。
跪著的人,左臉纏著厚厚的麻布,滲透出暗黃藥漬,將大半張臉和一只眼睛都遮蓋住,只露出一只布滿血絲、充滿屈辱與狂怒的右眼。
正是敗退回額木莫關的萬夫長——兀術魯。
“廢物!一群廢物!”
叱羅伏鷹的聲音并不尖銳,卻沉渾如悶雷,在寬闊的大帳內回蕩,震得人耳膜發麻。
他指著地上的詔書,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四千鐵騎!對陣六千以步卒為主的炎軍!還是在草原上!竟然敗了!敗得如此之慘!”
“斬首過千,潰退數十里,連你這個萬夫長都差點被人家割了腦袋!”
他每說一句,臉色就陰沉一分。
“現在好了!戰報不僅傳回了王庭,連南邊那些炎國人的朝廷恐怕都知道了!”
“陛下今日發來的斥責詔書就在這里!字字如刀,質問本王是如何統兵的!質問我們是否已經不堪一戰!”
叱羅伏鷹胸口起伏,眼中寒光四射,掃過帳中諸將。
“我叱羅伏鷹的臉甚至我們大北涼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眾將頭垂得更低,無人敢吭聲。
北涼國并非大炎那般高度集權的封建王朝。
其立國于草原各部聯盟之上,皇帝雖是共主,但權力并非無限。
幾大實力雄厚的部族首領,均被封王,掌管四方兵馬,擁有極大的自主權。
如叱羅伏鷹,便是出身皇族叱羅部,因功勛和實力受封南院王,統御南線所有兵馬、部族,對外征伐,對內治理,幾乎等同于一方諸侯。
皇帝對其既有倚重,亦有忌憚。
此次春季襲擾,本是自行策劃的軍事行動,意在掠奪、疲敵、試探。
如今卻遭此大敗,損兵折將,主帥重傷,自然給了王庭中那些對叱羅伏鷹不滿的勢力攻訐的把柄。
皇帝下詔斥責,既是表達不滿,也是在敲打他這位權勢煊赫的皇叔。
兀術魯獨眼赤紅,猛地以頭搶地,砰然有聲。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