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也是在殘虐彼此。
不放過他。
亦不放過自己。
她緩緩松開嘴。
“解氣了嗎?”
程郁野挽起袖子。
腕骨血肉模糊。
刺目、驚心。
她盯著,眼淚頃刻蓄起,又抬手抹掉,卻不作聲。
男人了解她。
不服氣就是這樣。
程郁野抬起另一只手,湊到她嘴邊,“繼續咬,咬到你解氣為止。”
她眼尾一顫,看向他。
他正也看著她。
四目相對。
彼此無聲。
房間陷入闃靜。
像舊時冷落下來的宮苑。
遙遙聽見過道的腳步聲、交談聲
遙遙看見十一歲那個夏天,他用這樣相似的眉眼,溫聲問她想要什么生日禮物。
她低低問,什么禮物都可以嗎?
她低低問,什么禮物都可以嗎?
他點頭。
她垂下腦袋,輕聲問:“那我能看爸爸媽媽嗎?我想問他們為什么不要我。”
她沒想過會實現。
她是被扔在孤兒院門口的。
裝睡的人叫不醒。
同樣,她也找不回拋棄自己的父母。
但這天是她的生日,有被允許‘肆意妄為’的特權。
何況。愿望本身就是一種理想主義的奢求。
不求達到,只求寄托。
然而,第二天,他卻帶著她到了海邊,登上了那里的燈塔。
燈塔年久失修,臺階銹跡斑斑,踩上都咯吱咯吱響。
她隨他登到頂。
也隨他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絲天光告罄。
她終于坐不住了,“我要回去了,晚了母親要罵的。”
男人卻指著天上,驚喜道:“沅沅你快看!”
她下意識抬頭。
不知從何而來的一束光,劈開黑暗,落在遠處海面上的船只,船只嗚嗚吐汽駛遠。
男人一霎彎了眸。
眼底的光比燈塔的還要強烈,穿透呼嘯風聲,直擊心臟。
“船舶找到了方向,沅沅也會找到爸爸媽媽的。”
其實那時,船舶早就有gps定位,燈塔才會日趨荒廢。
那日的船,是他特意雇來,為的就是在她面前演這么一出。
他想告訴她,生如逆旅,也要知命不懼,一葦以航。
也想告訴她,不論她做什么,去哪兒,他都會一直陪她,如同這個燈塔。
她不是不清楚物是人非事事休。
就像燈塔會生銹,會壞。
人也會變。
可。
她看過那么好的他。
要她怎么能接受現在這樣對自己的他。
程沅低下頭。
窗戶似乎沒閉緊,吱溜溜鉆進風。
南城的隆冬,雖有枯枝,也有許多綠意盎然,所以并不顯得慘淡。
只是冷。
或許此刻、現在,慘淡的是她的愛,冷滅的是她曾為他劇烈砰跳的心。
“你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小叔了。”
她聲音灰暗而輕飄。
像斷斷續續的塵灰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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