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保證不出事?”
艾爾肯看著他,目光平靜。“我不能保證。但如果我們六個人一起走主路線,杰森還會設至少兩到三個陷阱。我們的體能已經開始下降了,再中兩次陷阱,可能就追不上了。”
“那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你們繼續沿著主路線追。杰森會以為我們所有人都在后面,他的注意力會放在牧道方向。等他到了三號營地,發現后路被堵,前面又有追兵,他就無路可走了。”
小劉還想說什么,被老周拉住了。
“聽頭兒的。”老周說,“他做事有分寸。”
艾爾肯點點頭,接過老周遞來的繩索,開始往西北方向移動。
走出幾步之后,他聽見背后傳來小劉的聲音:“頭兒,小心。”
他沒有回頭。
只是揮了揮手。
(8)
采礦道確實難走。
不,“難走”這個詞太輕描淡寫了。這條路根本就不是給人走的。
艾爾肯在碎石堆里摸索前進,每一步都要先試探腳下的巖石是否穩固。有好幾次,他踩中的石頭突然松動,差點把他帶下懸崖。
最危險的是那段冰壁橫切。
老周說的六十米繩索,他用了四十米。剩下的二十米纏在腰上,以備不時之需。
冰壁大約有七八十米長,坡度超過六十度,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浮雪。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讓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艾爾肯把冰鎬插進冰層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不敢往下看。
橫切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左腳突然打滑。整個人失去平衡,身體往外傾斜,胃里一陣翻涌。他本能地把冰鎬往冰層里狠狠一砸,鎬尖入冰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
懸住了。
他趴在冰壁上,喘了好幾口氣,才重新穩住身形。
繼續前進。
二十分鐘后,他終于通過了那段冰壁。
雙腿發軟,雙手顫抖,冷汗浸透了內衣。但他沒有時間休息。
看了一眼手表。
他比預計的時間快了十二分鐘。
如果一切順利,他應該能比杰森更早到達三號營地后方。
(9)
三號營地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幾間破敗的土坯房子散落在山坳里,屋頂的確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木梁。房子周圍長滿了雜草,或者說,是曾經長滿了雜草——現在那些雜草都被雪埋住了,只剩下枯黃的尖端頑強地從雪層里探出來。
沒有人。
杰森還沒到。
艾爾肯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趴在一塊巖石后面,掏出望遠鏡觀察營地。
三間土坯房。一間最大的應該是曾經的物資倉庫,另外兩間小的可能是住所。倉庫的墻上有一個窗洞,沒有玻璃,正對著東南方向——那是杰森會來的方向。
兩間小房子之間有一條窄巷,寬度大約一米五。如果杰森想穿過營地往西邊走,那條窄巷是必經之路。
艾爾肯收起望遠鏡,開始在腦子里推演各種可能性。
杰森會怎么做?
他會不會在營地外圍先觀察一圈?會。他是老手,不可能直接闖進一個陌生的環境里。
他會不會發現自己的存在?有可能。但艾爾肯選擇的位置在營地西北角,杰森從東南方向來,視線會被倉庫擋住。
他會在營地里待多久?不會太久。杰森知道后面有追兵,他的首要目標是盡快越境。營地只是一個途經點,不是目的地。
那么,最佳的攔截時機是——
杰森進入窄巷的時候。
那條窄巷兩邊都是土坯墻,沒有掩體,沒有退路。只要堵住兩端,他就無處可逃。
(10)
等待是最難熬的部分。
艾爾肯趴在巖石后面,感覺時間像是凝固了一樣。風不停地吹,雪粒打在臉上,帶來細密的刺痛。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盡管戴著手套,寒冷還是像毒蛇一樣鉆進骨頭里。
艾爾肯趴在巖石后面,感覺時間像是凝固了一樣。風不停地吹,雪粒打在臉上,帶來細密的刺痛。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盡管戴著手套,寒冷還是像毒蛇一樣鉆進骨頭里。
他開始走神。
想起了許多事情。
想起父親犧牲那天,凌晨三點,母親接到電話,整個人就跟沒了魂似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想起阿里木,那個從小一塊長大的發小,那個曾經跟他在莎車老城區的街巷里追逐打鬧的少年,他們曾經說好,等長大以后一起做大事,什么是大事?誰也說不清楚。
我懷念熱依拉。
離婚那天她簽字的時候手抖得不錯,但是臉上沒有表情,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三年了。
三年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
想起了娜扎,女兒上周發了一張照片給他,是她在學校拿到了三好學生的獎狀,照片上的小姑娘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了新月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11)
杰森出現在營地東南方向的山坡上。
距離大約四百米。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四周。果然如艾爾肯所料,他不會貿然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
艾爾肯壓低身子,把呼吸放到最輕。
杰森花了大約十分鐘,才慢慢接近營地邊緣。他繞著營地走了半圈,從北側繞到西側,又從西側繞回南側。
在尋找陷阱。
也在尋找可能的埋伏者。
艾爾肯躲在巖石后面,紋絲不動。
杰森繞了兩圈之后,終于走進了營地。他先進了倉庫,待了大約三分鐘,然后出來,朝兩間小房子之間的窄巷走去。
就是現在。
艾爾肯從巖石后面站起來,舉起槍。
“不要動。”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坳里回蕩,顯得有些蒼白。
杰森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艾爾肯?”杰森用流利的漢語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我以為你在后面呢。”
“你以為錯了。”
“是啊,我以為錯了。”杰森緩緩轉過身來,雙手舉過頭頂,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你走的是采礦道?那條路很危險,我沒想到你會冒這個險。”
“你還有很多事情沒想到。”
“比如說?”
“比如說,”艾爾肯的槍口對準杰森的胸口,“你在中國活動了二十多年,以為自己很了解這片土地。但你只了解表面。你不了解這里的人。”
杰森沉默了幾秒。
“你說的是阿里木嗎?”
艾爾肯沒說話。
“他跟我說了很多關于你的事,”杰森還是平靜地說著,“他說你從小就倔強,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還說……你爸去世的時候,你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得稀里嘩的,可是從那以后,就沒人見過你再掉眼淚。”
“閉嘴。”
“你知道嗎,艾爾肯,你和我其實挺像的,杰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們都是為了某種信念而戰,只是我們的信念不一樣罷了。”
“我們不一樣,”艾爾肯說,“你的信念是分裂和破壞,我的信念是守護。”
“守護什么?一個政權?一個國家?”
“一片土地,”艾爾肯說,“和這片土地上的人。”
杰森看著他,眼神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你真的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嗎?”
“我不需要相信,”艾爾肯說,“我只需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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