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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長風無聲 > 第33章 雪豹歸來

        第33章 雪豹歸來

        “我叫麥合木提,”那個瘦削的男人繼續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這種語。

        “你瘋了?”“鐵釘”的槍口抖了抖,“你在說什么?”

        “我五歲那年被人帶走了,”麥合木提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帶我走的人說,外面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多的機會。”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艾爾肯發現自己開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但那句話就那樣從嗓子眼里蹦了出來。

        麥合木提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在探照燈的余光里,艾爾肯終于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被風霜侵蝕過的臉,眼窩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快要熄滅的火焰,又像是在黑暗中掙扎的飛蛾。

        “我一直在想,”麥合木提說,“我的家,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8)

        “夠了!”

        “鐵釘”忽然暴吼一聲,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狹窄的通道里炸響,艾爾肯幾乎是本能地撲了出去——但他知道自己來不及了,子彈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

        然后他看見麥合木提動了。

        那個動作快得不可思議。麥合木提整個人像一頭豹子一樣竄了出去,側身躲過了那顆子彈,同時右手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刀。

        刀光一閃。

        “鐵釘”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槍脫手飛了出去。

        “啊——”

        他還沒來得及慘叫出聲,麥合木提的膝蓋已經頂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整個人摁在了地上。

        “你……你他媽的……”“鐵釘”掙扎著想翻身,但麥合木提的動作太快,刀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后頸上。

        “別動。”麥合木提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動一下,你就沒命了。”

        艾爾肯愣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準備了很多種可能性——麥合木提頑抗、麥合木提逃跑、麥合木提與“鐵釘”同歸于盡——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麥合木提會幫他們制服這個人。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準備了很多種可能性——麥合木提頑抗、麥合木提逃跑、麥合木提與“鐵釘”同歸于盡——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麥合木提會幫他們制服這個人。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這是……”

        麥合木提沒有看他。

        他把刀從“鐵釘”的脖子上移開,然后慢慢站起身,雙手舉過頭頂。

        “我投降。”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用的還是維吾爾語。

        (9)

        馬守成和其他隊員很快趕了過來。

        “鐵釘”被帶走的時候還在破口大罵,用英語、俄語、哈薩克語輪番問候麥合木提的祖宗十八代。麥合木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遠山從后面走過來,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

        “沒事吧?”

        “沒事。”

        “剛才的情況……”林遠山看了一眼麥合木提,壓低聲音,“你怎么看?”

        艾爾肯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麥合木提是真心悔過,還是另有圖謀?

        這些問題,他現在都回答不了。

        “先帶回去再說,”林遠山做了個決定,“讓專家來判斷。”

        “等一下。”

        艾爾肯叫住了正要押送麥合木提離開的隊員。

        “讓我跟他單獨說幾句話。”

        林遠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10)

        廠房外面,天色已經開始發白了。

        東邊的地平線上泛起一道淡淡的金邊,像是有人在那里點燃了一根火柴。風停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晨特有的濕冷氣息。

        艾爾肯和麥合木提面對面站著。

        兩個人之間大概隔了三米遠的距離。麥合木提的雙手被銬在背后,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槍。

        “為什么?”艾爾肯問。

        麥合木提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了看逐漸變亮的天空,然后又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他忽然問。

        艾爾肯愣了一下:“什么?”

        “這片地,”麥合木提用下巴指了指周圍,“以前是一片果園。蘋果園。我聽人說過,阿拉木圖這個名字,意思就是‘蘋果之城’。”

        艾爾肯不知道他為什么忽然說起這個。

        “那又怎樣?”

        “喀什也有果園,”麥合木提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自語,“我小時候……不,我被帶走之前,我家后面就有一片果園。不是蘋果,是杏子。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滿樹都是白的,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落在地上,像下雪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年,我經常夢見那些花。”

        艾爾肯沒有說話。

        他想起父親以前跟他講過的事。父親說,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那些生來就壞的人,而是那些本來可以成為好人、卻被命運逼成了壞人的人。他們心里其實還殘留著一點人性,但那點人性就像沙漠里的一棵小草,被太陽曬,被風沙吹,遲早會枯死。

        麥合木提就是那樣一棵草嗎?

        艾爾肯不知道。

        但是,他還是清楚的知道,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并不是完全死掉心的人。

        (11)

        “我給你一樣東西,”艾爾肯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帶你走之前,我想讓你看一眼。”

        “我給你一樣東西,”艾爾肯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帶你走之前,我想讓你看一眼。”

        麥合木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張墳墓照片。

        一個很普通的墳墓,前面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上面刻著幾行字,但是因為角度的問題,看不太清楚。

        “這是……”麥合木提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這是你母親的墳,”艾爾肯說。

        麥合木提整個人都僵住了。

        麥合木提沒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墳就在你父親旁邊,”艾爾肯說。

        風又起。

        從天山那邊吹過來的風,干巴巴的,還帶著土味和青草味。

        他不知道麥合木提聞到這味的時候會想起什么。

        或許是什么都不記得了,他離開那片土地的時候才五歲,能記住的實在太少了。

        不過,他大概還是能回憶起一些東西。

        一些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已經模糊到快要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母親的懷抱。

        比如杏花的香味。

        比如那個叫“家”的地方。

        (12)

        麥合木提的肩膀開始顫動。

        他把臉低下來,看不到表情,但是艾爾肯能看到有東西從他的下巴上滴落下來,掉在地上,很快就吸干了。

        是眼淚。

        艾爾肯活了三十五年,看哭過很多人。

        他見過受害者家屬痛哭流涕,見過抓到的嫌疑人痛哭流涕,見過戰友在犧牲的同事遺體前流淚,可是他從沒見過有人像麥合木提這樣哭。

        那不是嚎啕,也不是啜泣。

        那是一種無聲的、壓抑到極點的哭泣,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胸腔里破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內臟,血往外涌,但他硬是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我……”麥合木提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想回家。”

        他說的是維吾爾語。

        那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說過的語,此刻從他嘴里說出來,生疏得像一個剛學說話的孩子。

        “我想……回家……”

        艾爾肯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作為一個國安干警,他知道該怎么跟這種人說話,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語氣、什么樣的措辭,才能最大限度地獲取有用的信息。但此刻,那些話全都堵在嗓子眼里,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男人。

        風繼續吹著。

        東邊的天空越來越亮了,金色的光芒開始蔓延到整個地平線上。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

        “走吧,”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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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