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麥合木提,”那個瘦削的男人繼續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這種語。
“你瘋了?”“鐵釘”的槍口抖了抖,“你在說什么?”
“我五歲那年被人帶走了,”麥合木提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帶我走的人說,外面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多的機會。”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艾爾肯發現自己開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但那句話就那樣從嗓子眼里蹦了出來。
麥合木提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在探照燈的余光里,艾爾肯終于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被風霜侵蝕過的臉,眼窩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快要熄滅的火焰,又像是在黑暗中掙扎的飛蛾。
“我一直在想,”麥合木提說,“我的家,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8)
“夠了!”
“鐵釘”忽然暴吼一聲,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狹窄的通道里炸響,艾爾肯幾乎是本能地撲了出去——但他知道自己來不及了,子彈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
然后他看見麥合木提動了。
那個動作快得不可思議。麥合木提整個人像一頭豹子一樣竄了出去,側身躲過了那顆子彈,同時右手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刀。
刀光一閃。
“鐵釘”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槍脫手飛了出去。
“啊——”
他還沒來得及慘叫出聲,麥合木提的膝蓋已經頂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整個人摁在了地上。
“你……你他媽的……”“鐵釘”掙扎著想翻身,但麥合木提的動作太快,刀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后頸上。
“別動。”麥合木提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動一下,你就沒命了。”
艾爾肯愣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準備了很多種可能性——麥合木提頑抗、麥合木提逃跑、麥合木提與“鐵釘”同歸于盡——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麥合木提會幫他們制服這個人。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準備了很多種可能性——麥合木提頑抗、麥合木提逃跑、麥合木提與“鐵釘”同歸于盡——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麥合木提會幫他們制服這個人。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這是……”
麥合木提沒有看他。
他把刀從“鐵釘”的脖子上移開,然后慢慢站起身,雙手舉過頭頂。
“我投降。”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用的還是維吾爾語。
(9)
馬守成和其他隊員很快趕了過來。
“鐵釘”被帶走的時候還在破口大罵,用英語、俄語、哈薩克語輪番問候麥合木提的祖宗十八代。麥合木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遠山從后面走過來,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
“沒事吧?”
“沒事。”
“剛才的情況……”林遠山看了一眼麥合木提,壓低聲音,“你怎么看?”
艾爾肯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麥合木提是真心悔過,還是另有圖謀?
這些問題,他現在都回答不了。
“先帶回去再說,”林遠山做了個決定,“讓專家來判斷。”
“等一下。”
艾爾肯叫住了正要押送麥合木提離開的隊員。
“讓我跟他單獨說幾句話。”
林遠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10)
廠房外面,天色已經開始發白了。
東邊的地平線上泛起一道淡淡的金邊,像是有人在那里點燃了一根火柴。風停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晨特有的濕冷氣息。
艾爾肯和麥合木提面對面站著。
兩個人之間大概隔了三米遠的距離。麥合木提的雙手被銬在背后,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槍。
“為什么?”艾爾肯問。
麥合木提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了看逐漸變亮的天空,然后又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他忽然問。
艾爾肯愣了一下:“什么?”
“這片地,”麥合木提用下巴指了指周圍,“以前是一片果園。蘋果園。我聽人說過,阿拉木圖這個名字,意思就是‘蘋果之城’。”
艾爾肯不知道他為什么忽然說起這個。
“那又怎樣?”
“喀什也有果園,”麥合木提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自語,“我小時候……不,我被帶走之前,我家后面就有一片果園。不是蘋果,是杏子。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滿樹都是白的,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落在地上,像下雪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年,我經常夢見那些花。”
艾爾肯沒有說話。
他想起父親以前跟他講過的事。父親說,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那些生來就壞的人,而是那些本來可以成為好人、卻被命運逼成了壞人的人。他們心里其實還殘留著一點人性,但那點人性就像沙漠里的一棵小草,被太陽曬,被風沙吹,遲早會枯死。
麥合木提就是那樣一棵草嗎?
艾爾肯不知道。
但是,他還是清楚的知道,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并不是完全死掉心的人。
(11)
“我給你一樣東西,”艾爾肯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帶你走之前,我想讓你看一眼。”
“我給你一樣東西,”艾爾肯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帶你走之前,我想讓你看一眼。”
麥合木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張墳墓照片。
一個很普通的墳墓,前面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上面刻著幾行字,但是因為角度的問題,看不太清楚。
“這是……”麥合木提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這是你母親的墳,”艾爾肯說。
麥合木提整個人都僵住了。
麥合木提沒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墳就在你父親旁邊,”艾爾肯說。
風又起。
從天山那邊吹過來的風,干巴巴的,還帶著土味和青草味。
他不知道麥合木提聞到這味的時候會想起什么。
或許是什么都不記得了,他離開那片土地的時候才五歲,能記住的實在太少了。
不過,他大概還是能回憶起一些東西。
一些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已經模糊到快要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母親的懷抱。
比如杏花的香味。
比如那個叫“家”的地方。
(12)
麥合木提的肩膀開始顫動。
他把臉低下來,看不到表情,但是艾爾肯能看到有東西從他的下巴上滴落下來,掉在地上,很快就吸干了。
是眼淚。
艾爾肯活了三十五年,看哭過很多人。
他見過受害者家屬痛哭流涕,見過抓到的嫌疑人痛哭流涕,見過戰友在犧牲的同事遺體前流淚,可是他從沒見過有人像麥合木提這樣哭。
那不是嚎啕,也不是啜泣。
那是一種無聲的、壓抑到極點的哭泣,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胸腔里破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內臟,血往外涌,但他硬是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我……”麥合木提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想回家。”
他說的是維吾爾語。
那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說過的語,此刻從他嘴里說出來,生疏得像一個剛學說話的孩子。
“我想……回家……”
艾爾肯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作為一個國安干警,他知道該怎么跟這種人說話,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語氣、什么樣的措辭,才能最大限度地獲取有用的信息。但此刻,那些話全都堵在嗓子眼里,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男人。
風繼續吹著。
東邊的天空越來越亮了,金色的光芒開始蔓延到整個地平線上。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
“走吧,”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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