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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長風無聲 > 第30章 救贖的可能

        第30章 救贖的可能

        “別說話。”艾爾肯低聲道,“讓我等一等。”

        他等了整整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后,“雪豹”的最后一條信息出現了:

        “七天后,紅柳溝。我要親眼看到我母親的墳墓。如果你騙我……”

        信息到這里就斷了,沒有寫完。

        但艾爾肯知道他想說什么。

        他沒有騙他。

        (6)

        四月二十八日。

        艾爾肯去了一趟醫院。

        不是因為他生病了,而是因為他想見一個人。

        熱依拉正在手術室里。她今天有三臺胸外科手術,從早上七點一直排到下午五點。艾爾肯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坐著,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想象著門后發生的事情。

        他和熱依拉已經離婚三年了。三年里,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見面都是因為女兒娜扎——接送孩子、參加家長會、慶祝生日。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是禮貌而疏遠的,像兩個不太熟悉的鄰居。

        但艾爾肯知道,熱依拉還是那個熱依拉。

        那個在大學里追了他兩年的姑娘,那個不顧家人反對嫁給他的女人,那個在他深夜回家時永遠會給他留一盞燈的妻子。

        他虧欠她太多了。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熱依拉走了出來。她還穿著手術服,口罩掛在下巴上,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她看到了艾爾肯。

        “你怎么來了?”

        “我想見見你。”

        熱依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聲:“你想見我?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艾爾肯站起身來,走到她跟前。

        “熱依拉,我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

        “能找個地方坐下說嗎?”

        熱依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點了點頭。

        他們到了醫院樓下的一家咖啡店,熱依拉點了一杯美式,艾爾肯點了一杯紅茶,兩人面對面坐著,像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同學。

        “說吧,”熱依拉開口了,“什么事?”

        “說吧,”熱依拉開口了,“什么事?”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說:“熱依拉,我要去一個地方,可能有點危險。”

        熱依拉瞇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不能告訴你細節,但我想要……我在離開之前想把一些事情說清楚。”

        “什么事?”

        艾爾肯看著她,那個他曾經每天都能看見的臉龐,她的臉比三年前更加衰老一些,眼角出現了細小的皺紋,可是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依舊溫暖。

        “對不起,”他說。

        熱依拉怔住。

        “對不起,這些年委屈你了,對不起,我沒有做好一個丈夫,父親,對不起,我把你和娜扎放在了我的工作之后,對不起……”

        “別說了,”熱依拉打斷了他。

        艾爾肯看著她,等著她說。

        “艾爾肯,你知道我為什么和你離婚嗎?”

        “因為我顧不了家。”

        “不,”熱依拉搖頭,“是覺得你從沒有跟我說過實話,你說工作忙,可我知道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你的內心藏著事,你不愿意說給我聽,那些事……像山一樣壓著你,我想幫幫你,但是你把我的好意推開。”

        艾爾肯低下頭。

        “我不能告訴你。”他說,“那些事情……太黑暗了。我不想讓那些黑暗碰到你。”

        熱依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艾爾肯,你看看我。”

        艾爾肯抬起頭。

        “我是一個心胸外科醫生。”熱依拉說,“我每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我見過無數的黑暗,無數的絕望。但我從來沒有被那些黑暗壓垮過,你知道為什么嗎?”

        “為什么?”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我有同事,有朋友,有家人。他們幫我分擔那些黑暗。”

        她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

        “艾爾肯,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你可以告訴我。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艾爾肯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他曾經深愛過的眼睛。

        他想說很多話,想告訴她這些年他經歷的一切,想告訴她他父親的秘密,想告訴她“雪豹”的故事。但最終,他只是說了一句話:

        “等我回來。”

        熱依拉笑了,那是他很久沒見過的笑容。

        “我等你。”她說,“我和娜扎一起等你。”

        (7)

        四月三十日。

        距離約定的日期還有三天。

        艾爾肯開始準備前往紅柳溝的行動。這是一次秘密行動,只有他、林遠山和周敏三個人知道。

        林遠山堅持要陪他一起去。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林遠山說,“就算‘雪豹’真的想投降,誰知道他會不會臨時變卦?萬一這是一個陷阱呢?”

        “不是陷阱。”艾爾肯說,“他不會用他母親的墳墓來設陷阱。”

        “你怎么能確定?”

        “因為那是他唯一在乎的東西。”

        林遠山沉默了。他知道艾爾肯是對的,但作為一個老情報員,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好吧。”他最終妥協了,“但我會在附近待命。如果有任何異常,我會立刻趕過去。”

        艾爾肯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遠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艾爾肯,“這是定位器。你把它帶在身上,萬一出了什么事,我們可以找到你。”

        艾爾肯接過盒子,打開看了看。是一個很小的金屬片,可以藏在鞋底或者衣領里。

        “謝謝,林處。”

        “別謝我。”林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回來就行。”

        艾爾肯收好定位器,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8)

        (8)

        五月一日。

        國際勞動節。

        烏魯木齊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出來游玩的市民。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春風和煦,是踏青的好日子。

        艾爾肯沒有去踏青。他一個人去了父親的墓地。

        艾爾肯在父親的墓碑前蹲下,用手輕輕擦去墓碑上的灰塵。

        “爸,我明天就要去紅柳溝了。”他說,“去見那個孩子。”

        墓碑沉默著,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當年放走他,是希望他能有一個好的結局。但事情沒有按照你想的那樣發展。他被帶到了境外,變成了一個……變成了一個你不想看到的樣子。”

        艾爾肯的聲音有些發顫。

        “但我不相信他已經徹底墮落了。我不相信你當年的選擇是錯誤的。我想……我想給他一個機會。一個你當年想給他但沒能給他的機會。”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插在墓碑前。煙霧裊裊升起,在陽光下變得透明。

        “爸,你在天上看著我。如果我做對了,你就保佑我平安回來。如果我做錯了……”

        他頓了頓。

        “如果我做錯了,我去找你。”

        他站起身,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轉身離開了墓地。

        他沒有回頭。

        (9)

        五月二日。

        艾爾肯獨自駕車前往帕米爾高原。

        從烏魯木齊到塔什庫爾干,大約一千三百公里。他需要開兩天的車,穿過半個新疆。

        公路在群山之間蜿蜒,兩側是荒涼的戈壁和偶爾出現的綠洲。天空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寶石,幾朵白云懶洋洋地飄浮著,投下大片的陰影。

        艾爾肯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風是干燥的,帶著沙漠的氣息,還有淡淡的胡楊木的香氣。

        他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他還小,父親經常帶他去南疆出差。他們會開著那輛老舊的吉普車,沿著塔里木公路一直往南,穿過無邊無際的沙漠,去那些遙遠的小鎮。

        父親喜歡在路上給他講故事,講自己年輕時候的冒險故事,講自己抓過的壞人,講自己幫助過的好人,父親的聲音低沉有力,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回響。

        “艾爾肯,”父親以前對我說過,“做人要有底線,不管遇到什么人,處在怎樣的境地,都不能喪失自己的底線,因為那是你做人的根本。”

        艾爾肯那時候小,不太明白父親的意思,但是現在他是明白的。

        父親放走麥合木提,不是心慈手軟,不是疏忽大意,而是因為父親有自己的原則,他不能看著一個五歲的孩子因為父親的錯而毀掉一生,他想給那個孩子一條活路,讓他有機會重新做人。

        父親的選擇對不對,艾爾肯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是父親,也許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車窗外太陽正向著西邊溜去,天空升起火紅的晚霞,把世界都染成了金紅色調,遠處雪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耀眼,就像鑲在大地邊緣的寶石一樣。

        艾爾肯一腳油門踩到底,朝著落日的方向飛馳而去。

        (10)

        五月三日,傍晚。

        艾爾肯到了塔什庫爾干。

        這是一座邊陲小鎮,位于帕米爾高原深處,小鎮上的人不多,都是塔吉克族的牧民,住著石頭壘起來的小房子,靠放牧為生,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

        艾爾肯在鎮上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旅館的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塔吉克族老人,臉上的皺紋很深,但是眼睛很亮。

        “你是來登山的嗎?”老人用不太標準的漢語問。

        “不是,”艾爾肯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找誰?”

        “一個……老朋友。”

        老人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給他端來一杯熱騰騰的奶茶。

        “喝吧”,老人說,“高原上很冷,來點熱的暖暖身子。”

        艾爾肯接過奶茶喝了一口,咸味中夾雜著酥油香在口中蔓延開來,這是小時候的味道。

        “老人家,你知道紅柳溝往哪走嗎?”

        老人的眼睛轉了一圈。

        “紅柳溝?”他重復了一遍,“那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去,你去那里干什么?”

        剛說完,就聽見他說:“找一個老朋友。”

        老人沉默了會兒后說:“從鎮上往北四十七公里有一個岔口,順著岔口往東走十公里就到紅柳溝了,但是我勸你……”

        老人沉默了會兒后說:“從鎮上往北四十七公里有一個岔口,順著岔口往東走十公里就到紅柳溝了,但是我勸你……”

        “勸我什么?”

        “那個地方……不太平。”老人的聲音低了下來,“聽說以前有人死在那里,陰氣很重。你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最好還是別去了。”

        艾爾肯笑了笑。

        “老人家,我必須去。”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點了點頭。

        “年輕人,你眼神里有東西。”他說,“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希望你能找到。”

        “謝謝。”

        艾爾肯喝完奶茶,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明天,他就要去紅柳溝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一個迷途知返的靈魂,還是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陷阱。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須去。

        這是他欠父親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閉上眼睛,慢慢進入了夢鄉。

        夢里,他看見了父親。父親站在一片金色的胡楊林里,沖他微笑。

        “去吧,兒子。”父親說,“完成我沒有完成的事情。”

        (11)

        五月四日。清晨六點。

        艾爾肯駕車離開了塔什庫爾干。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空氣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氣息瞬間變成白霧。

        公路在高原上延伸,兩側是連綿的雪山和荒涼的草甸。偶爾能看到幾只野生的黃羊在遠處奔跑,它們的身影在朝霞中若隱若現。

        艾爾肯開得很慢。他的心情很復雜——有緊張,有期待,有恐懼,也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四十七公里,岔路,往東十公里。

        他按照老人說的路線,找到了紅柳溝。

        那是一個狹長的山谷,兩側是陡峭的巖壁,谷底長滿了紅柳。紅柳是一種沙漠植物,生命力極強,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生存。

        艾爾肯把車停在谷口,下了車。

        谷里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可怕。只有風的聲音,在巖壁之間呼嘯。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谷底走去。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終于看到了那塊巨石。

        那是一塊灰白色的巨石,大約有三米高,孤零零地立在谷底。石頭上刻著一個月牙——正如他父親在筆記里記載的那樣。

        巨石的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臉被風吹得通紅。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著一把小刀,正在石頭上刻著什么。

        艾爾肯停下了腳步。

        “麥合木提。”他叫道。

        那個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

        艾爾肯看到了他的臉——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皮膚黝黑而粗糙,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但在那雙眼睛的深處,艾爾肯看到了一絲他熟悉的東西。

        是迷茫。

        和三十年前,那個五歲的男孩眼中的迷茫,一模一樣。

        “你來了。”麥合木提說,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托合提的兒子。”

        “是。”艾爾肯點頭,“我來了。”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互相打量著對方。

        風從谷口吹進來,卷起地上的沙塵,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淡淡的幕障。

        麥合木提收起小刀,指了指巨石下方。

        “我找到,”他說,“是我媽的墳。”

        艾爾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見巨石下面有個小土堆,上面放著一束野花。

        “你父親沒有騙我,”麥合木提的聲音很沙啞,“他確實替我母親收殮了尸體。”

        “你父親沒有騙我,”麥合木提的聲音很沙啞,“他確實替我母親收殮了尸體。”

        “他說過的話,從不會說謊。”

        麥合木提沉默著。

        他轉身背對著艾爾肯,朝著那個小土堆。

        “我恨他三十年,”他說,“恨那個殺了我父親的警察,他們說就是他開的槍,就是他把我父親打死在我眼前。”

        “不是這樣的,”艾爾肯說,“你父親是打斗中被自己人擊斃的,不是我父親開的槍,我父親就是那個……用身體替你擋住刀的人。”

        麥合木提的身體輕輕的顫抖著。

        “我知道。”他說,“我現在知道了。”

        他轉過身來,眼睛里有淚光閃動。

        “艾爾肯,你知道我這三十年是怎么過來的嗎?”

        艾爾肯搖搖頭。

        “他們把我帶到境外,告訴我我的家人都被中國政府殺害了,告訴我我是一個‘戰士’,告訴我我應該為‘自由’而戰。他們訓練我,洗腦我,把我變成一個殺人機器。”

        麥合木提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我殺過人,艾爾肯。我親手殺過無辜的人。我以為我是在為正義而戰,但實際上……我只是他們手里的一把刀。”

        艾爾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來這里嗎?”麥合木提問道。

        “因為你想見你母親。”

        “不只是這樣。”麥合木提搖搖頭,“我想……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確認,我還是不是一個人。”

        麥合木提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三十年了,我一直活在仇恨里。但當我站在我母親的墳墓前,當我看到那個月牙,我突然意識到,我錯了。”

        他跪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像一個孩子一樣哭泣。

        “我錯了……我全都錯了……”

        艾爾肯走上前去,蹲在他身邊。

        “麥合木提。”他說,“你還沒有走到盡頭。你還有機會。”

        麥合木提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什么機會?”

        “回家的機會。”艾爾肯說,“你可以把你母親的骨灰帶回喀什,安葬在她的家鄉。你可以向法律自首,接受應有的懲罰。你可以……重新開始。”

        麥合木提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在他們身邊呼嘯,卷起漫天的沙塵。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已經沒有家了。”麥合木提最終說道,“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的家鄉也不再屬于我。我……”

        “你錯,”艾爾肯打斷了他,“你的家鄉一直都在這里,這片土地,它們不會拋棄任何一個想回來的孩子。”

        他伸出手,和麥合木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跟我回去吧,麥合木提,不是作為“雪豹”,也不是作為殺人犯,而是作為一個……想回家的人。

        麥合木提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就慢慢握住了。

        “好,”他應了聲,聲音很輕,像是嘆氣,“我跟你回去,不過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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