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魯木齊城南三十七公里外,有一片廢棄的磚窯。
麥合木提已經在這里躲了四天。
磚窯的主體建筑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像一頭死去多年的駱駝,脊背佝僂著,仿佛隨時會徹底趴下。但地下的窯洞還算完整,干燥,避風,能藏人。
他是被一個本地的接應者帶到這里的。那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說話口音很重,麥合木提只能聽懂一半。老頭給他留下了三天的干糧、兩瓶礦泉水、一部舊手機和一張當地的電話卡。
“等消息。”老頭說完就走了。
四天過去,沒有任何消息。
手機里只有一個號碼,但麥合木提打了幾次,始終無人接聽。
他開始懷疑自己被拋棄了。
不,不是懷疑。他幾乎可以確定。
那天晚上的行動失敗后,他按照事先約定的撤退路線逃離,一路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他以為會有人接應,會有車,會有新的身份證件,會有去往邊境的通道。
但什么都沒有。
他在城郊的一片樹林里躲到天亮,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直到第二天傍晚,那個老頭才找到他。
“其他人呢?”麥合木提問。
老頭搖頭。
“阿西木江呢?他應該在三號接應點等我。”
老頭還是搖頭。
麥合木提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知道阿西木江不會主動失聯,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
老頭把他帶到這個廢棄的磚窯,交代完就離開了。麥合木提獨自待在黑暗潮濕的窯洞里,聽著外面的風聲,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獵人追進絕境的野獸。
困獸。
這個詞突然跳進他的腦海。
他曾經被訓練過如何應對這種情況。在那個位于邊境另一側的營地里,教官們反復強調:如果行動失敗,你只有兩個選擇——要么逃出去,要么死在這里。
沒有第三種可能。
可是現在,他既逃不出去,也沒有勇氣去死。他只能躲在這里,像一只受傷的老鼠,等待命運的裁決。
(2)
第四天夜里,麥合木提實在睡不著。
窯洞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瘋。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能聽到每一根神經末梢傳來的微弱的刺痛感。
他打開那部舊手機。
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瞇起眼睛。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三,老頭留下的充電器早就沒電了。他知道自己應該省著用,但此刻他需要一點光,需要一點與外界的連接,需要一點東西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下意識地點開了一個視頻應用。
這是一個愚蠢的舉動。他的訓練告訴他,任何網絡行為都可能暴露位置。但他已經顧不上那么多了。他需要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那些追捕他的人是否已經放棄,需要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一線生機。
他隨手刷了幾條視頻。
第一條是個賣水果的姑娘,在什么地方的夜市上,笑嘻嘻地向鏡頭展示一串葡萄。她說的是維吾爾語,但帶著一種他不太熟悉的口音。評論區里有人問她在哪里,她回復說在吐魯番。
吐魯番。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他心底的深潭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繼續往下刷。
第二條是一群老人在廣場上跳舞。男的戴著花帽,女的穿著艾德萊斯綢的長裙,音樂是那種他小時候聽過無數遍的十二木卡姆。他們跳得并不整齊,有人踩錯了節拍,有人轉錯了方向,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第三條是一個馕坑。
麥合木提的手指停住了。
鏡頭里,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在往馕坑里貼馕。他的動作很熟練,啪、啪、啪,一個接一個,面餅被甩進坑壁上,粘得穩穩當當。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踮著腳尖往馕坑里張望,臉上寫滿了好奇。
“別靠那么近,小心燙著。”男人笑著說。
小女孩撅起嘴:“爸爸,我想看。”
“看什么?回頭給你烤個小的,上面撒芝麻,撒洋蔥花,香得很。”
“我要最大的那個!”
“最大的?最大的你吃得完嗎?”
“吃得完!”
男人哈哈大笑,從坑里掏出一個金黃色的馕,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喏,先嘗嘗這個。”
男人哈哈大笑,從坑里掏出一個金黃色的馕,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喏,先嘗嘗這個。”
小女孩接過馕,咬了一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
麥合木提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發酸。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他見過太多關于“那邊”的視頻了,在營地里,在培訓課上,在每一次行動前的動員會上。那些視頻里的“那邊”是灰暗的、壓抑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人們被監視,被拘禁,被迫放棄自己的信仰和文化。
可是眼前這個視頻里,那個烤馕的男人,那個吃馕的小女孩,他們看起來……
很正常。
甚至很快樂。
麥合木提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他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那邊的宣傳機器精心制作的虛假內容,目的就是為了迷惑像他這樣的人。
可是……
那個小女孩的笑容,那個男人的聲音,那個剛出爐的馕的顏色和質地——這些東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又往下刷了幾條。
一個老奶奶在院子里曬干果,杏干、葡萄干、無花果干,鋪了滿滿一地。她抬頭看見鏡頭,笑著用維吾爾語問:“拍我干什么呀?我老了,不好看了。”
一群年輕人在喀什古城的街道上唱歌,有人彈都塔爾,有人打手鼓,有人跟著節奏扭動身體。街道兩邊的店鋪燈火通明,有人在賣銅器,有人在賣地毯,有人在賣烤肉。
一個小男孩騎著電動車,走在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他戴著一頂小花帽,嘴里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身后是一望無際的棉花田。
麥合木提一條接一條地看下去,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危險,忘記了自己正身處絕境。
他看見了太多東西。
婚禮。葬禮。節日。集市。課堂。工廠。田野。果園。
他看見人們在笑,在哭,在爭吵,在擁抱,在忙碌,在發呆。
他看見清真寺的宣禮塔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看見古爾邦節時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的羊頭。
這些畫面與他在營地里被灌輸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被告知,那邊的人早就不被允許過自己的節日了。
他被告知,那邊的清真寺都被關閉或者拆除了。
他被告知,那邊的孩子被禁止學習自己的語和文化。
可是現在,他親眼看到的一切,都在否定這些“事實”。
是他們騙了我嗎?
這個念頭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他的胸口。
(3)
麥合木提關掉手機,靠在窯洞冰冷的墻壁上。
黑暗重新籠罩了他。但這一次的黑暗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母親的臉。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才五歲,什么也不知道,就跟在大人后面走,他們半夜穿過一片片荒野,翻過一座座山,最后到了一個地方。
那里的人都講著自己從沒聽過的語,吃著自己從沒見過的飯菜,過著一種全新的生活。
組織告訴他,這是他們的新家。
等他長大了才明白這次“搬家”是什么意思,他的父親,一個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印象的人,因為一些原因,他到現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帶著他偷渡出境去投奔“那邊”的組織。
他不知道家鄉在哪里,他只知道那是個叫“喀什”的地方,在一片他從未到過的土地上,在一個他被教導要仇恨的國度里。
而麥合木提就被組織“收養”了。
他們告訴他說,他的爸爸是個英雄,是為了民族自由而戰死的勇士。
他們告訴他自己家鄉被侵占,自己的同族人正在遭受痛苦。
他們告訴他,有朝一日,他要回去,要“解放”那片土地,要為父親報仇,要讓母親的靈魂安息。
于是他接受了訓練。學習如何使用武器,如何制造爆炸物,如何潛入敵境,如何執行暗殺。
他成為了“雪豹”。
一個戰士。一個斗士。一個為了“圣戰”而不惜犧牲一切的狂熱分子。
可是現在,躲在這個黑暗的窯洞里,看著手機里那些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麥合木提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們……快樂嗎?
那些生活在“被占領”土地上的人們,那些他被教導要去“解放”的同胞們,他們看起來……并不像需要被解放的樣子。
他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節日,有自己的笑聲。
他們烤馕,跳舞,唱歌,做買賣,養孩子,過日子。
他們用維吾爾語交談,穿維吾爾族的服裝,遵循維吾爾族的傳統。
他們用維吾爾語交談,穿維吾爾族的服裝,遵循維吾爾族的傳統。
那些被摧毀的清真寺呢?他看到的那些清真寺明明還在。
那些被關押的人呢?他看到的那些人明明在大街上自由地走動。
那些被壓迫的孩子呢?他看到的那些孩子明明在學校里學習自己的語。
到底誰在說謊?
(4)
凌晨三點,窯洞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麥合木提一下子警覺起來。他摸黑找到那把藏在角落里的小刀,緊緊握在手里,背靠墻壁,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出現在窯洞口。
是那個老頭。
麥合木提松了一口氣,但沒有放下刀。
“什么情況?”他壓低聲音問。
老頭走進來,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麥合木提看到他的臉色很難看。
“不好。”老頭說,“你得換地方。”
“為什么?”
“有人在找你。到處都在找。城里、城外、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了。我今天進城拿東西,看到好多便衣。”
麥合木提的心沉了下去。
“其他人呢?有消息嗎?”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阿西木江……”
“被抓了。”老頭打斷他,“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麥合木提感到一陣眩暈。阿西木江是他的搭檔,他們一起從境外潛入,一起執行任務,一起計劃撤退。如果阿西木江被抓了,那就意味著……
“他們會不會……”
“不知道。”老頭的語氣很平靜,“但你不能在這里待下去了。明天天黑之后,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
“去哪里?”
“你別管。去了就知道。”
老頭說完,留下一小袋干糧和一瓶水,轉身就走了。
麥合木提獨自坐在黑暗中,腦子里一片混亂。
阿西木江被抓了。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組織在這邊的網絡已經被破壞了大半。意味著他現在是一個人,孤立無援,四面楚歌。意味著他隨時可能被發現,被抓獲,被……
他不敢想下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行動。那個國安干警——艾爾肯,他們說他叫艾爾肯——在制服他之后說的那句話。
“你不是殺人機器,你不是戰士,你是受害者。”
當時他以為那是敵人的心理戰術,是為了瓦解他的意志。但現在,在這個黑暗的窯洞里,在看過那些視頻之后,在得知阿西木江被捕之后,他開始懷疑……
也許那個人說的是真的。
他是不是真的被利用了?
他是不是真的被騙了?
他為之奮斗了半輩子的“事業”,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謊?
(5)
麥合木提又打開了手機。
這一次,他沒有去刷那些短視頻。他打開了那本電子版的日記。
這是他從十八歲開始寫的。最初是用手寫本,后來營地里有了電腦,他就把內容錄入了進去,一直保存到現在。
日記里記錄了他作為“雪豹”的成長歷程。每一次訓練,每一次任務,每一次“勝利”或“失敗”,他都詳細地寫了下來。
還有那些“信念”。
那些被教官們一遍又一遍灌輸進他腦子里的“真理”。
他翻到第一頁,看到自己十八歲時寫的字:
“今天是我正式加入組織的日子。教官說,我是戰士了,是真正的戰士。我要為了我們的民族,為了我們的信仰,為了我們的土地,戰斗到最后一刻。我的父親是英雄,我要成為像他一樣的英雄。”
他繼續往下翻。
他繼續往下翻。
“那邊的人正在受苦。他們被關在集中營里,被強迫放棄自己的信仰,被禁止說自己的語。我們必須解放他們。這是我們的使命。”
“今天學習了如何制造簡易爆炸裝置。教官說,這是自衛的手段。當敵人把槍口對準我們的同胞時,我們必須有反擊的能力。”
“聽說那邊又發生了鎮壓事件。無數人被抓,無數人被殺。我們的血債要用血來還。”
一頁又一頁,全是類似的內容。
麥合木提看著這些文字,感到一陣惡心。
不是因為這些內容本身——幾天之前,他還對這些深信不疑——而是因為他現在開始意識到,這些文字里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被編造出來的。
他想起那些視頻里的笑臉。
想起那個烤馕的男人和吃馕的小女孩。
想起那群在廣場上跳舞的老人。
想起那個騎毛驢的小男孩。
這些人,是他日記里所描述的那些“正在受苦的同胞”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些文字,和他親眼看到的現實,有著太大的差距。
麥合木提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刪除。
一頁。
兩頁。
三頁。
那些充滿仇恨和偏見的文字,那些被人為編造的“真相”,那些曾經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一頁一頁地消失在屏幕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
也許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也許是為了證明什么。
也許只是因為,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6)
刪完之后,麥合木提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虛。
那些文字雖然是謊,但它們畢竟是他過去十幾年的全部。刪掉它們,就等于刪掉了他的一部分自己。
他現在是什么?
一個沒有信仰的人?
一個沒有目標的人?
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母親的臉。
“如果可以……帶我骨灰……回家鄉……”
家鄉。
喀什?
那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作為一個“戰士”,不是作為一個“滲透者”,不是作為一個“敵人”,而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
他想去看看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樣子,那里的人是什么樣子,那里的馕是什么味道。
他想去看看母親出生的地方,想去看看她童年時玩耍過的巷子,想去看看她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世界。
他想……回家。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個逃犯,一個被通緝的人,一個手上沾滿血的罪人。
他沒有家。
他哪里也去不了。
(7)
天快要亮的時候,麥合木提又拿起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