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咖啡什么牌子,好苦。”
“你這咖啡什么牌子,好苦。”
“不苦你能醒嗎?”古麗娜瞪了他一眼,“別打擾我,我在想日記內容。”
艾爾肯沒說話,端著咖啡杯看古麗娜側臉。
“找到了。”
古麗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么?”
“日記里提到幾個地方,”古麗娜指著屏幕,“你瞧這兒,他寫在卡子灣待了三天,還有這兒,我從沙依巴克走到水磨溝,花了兩個小時,還有這兒,倉房溝那個工廠有個后門沒人看管。”
艾爾肯湊過去看。
“卡子灣、沙依巴克、水磨溝、倉房溝……”他喃喃道,“這些都是烏魯木齊的地名。”
“對。”古麗娜說,“說明他對烏魯木齊的地形很熟悉。他來這里不是第一次了。”
“但我們之前一直以為他的主要活動區域在南疆。”
“看來我們錯了。”古麗娜說,“他在烏魯木齊可能有一個穩定的落腳點,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艾爾肯的眼睛亮了起來:“你能定位嗎?”
“我試試。”古麗娜飛快地敲打鍵盤,“日記里還提到了一些細節,比如‘從那個地方走到最近的地鐵站要十五分鐘’,還有‘窗戶外面能看到一個煙囪’。這些信息可以幫助我縮小范圍。”
艾爾肯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踱步,心跳加快了。
也許這一次,他們能抓住他了。
(9)
兩個小時后。
古麗娜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轉過身來。
“我有初步結果了。”她說。
艾爾肯立刻走過來:“說。”
“根據日記里的描述,我排除了大部分不符合條件的區域。”古麗娜指著屏幕上的地圖,“最有可能的地點在這里——米東區的一片老舊廠房區。符合‘步行十五分鐘到地鐵站’和‘窗外能看到煙囪’這兩個條件。”
艾爾肯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
米東區。
那是烏魯木齊的邊緣地帶,工廠很多,人員混雜,管理松散。確實是一個藏人的好地方。
“你確定嗎?”他問。
“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古麗娜說,“剩下百分之三十,需要實地排查才能確認。”
“好。”艾爾肯拿出手機,“我去向林處匯報。”
他走出技術科,在走廊里撥通了林遠山的電話。
“林處,古麗娜有新發現。麥合木提可能在米東區有一個落腳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林遠山的聲音響起:“你現在來我辦公室,把詳細情況說一下。周廳也在。”
艾爾肯愣了一下:“周廳?”
“對。她剛從北京回來,要親自督辦這個案子。”
艾爾肯心里咯噔一下。
周敏親自督辦,說明上面對這個案子非常重視。
也說明他們之前的幾次失敗,已經引起了高層的不滿。
“我馬上到。”
(10)
林遠山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艾爾肯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周敏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艾爾肯,坐,”她說。
艾爾肯在另一張沙發坐下,把古麗娜的分析結果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周敏聽了,并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發呆。
林遠山打破沉默:“周廳,你覺得這個線索可信嗎?”
周敏抬起頭,眼神很銳利,“我對古麗娜的分析能力是信任的,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麥合木提這個人太狡猾了,他可能故意在日記里寫這些事情,引誘我們上當。”
“但是麥合木提這個人太狡猾了,他可能故意在日記里寫這些事情,引誘我們上當。”
艾爾肯心里一沉,他沒想到這一層。
“您的意思是,這也許是個陷阱?”
“我不是說一定是,”周敏說,“我是說,我們必須想到這個可能性。”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艾爾肯,你跟麥合木提打過交道,你覺得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艾爾肯想了一下說:“他……很復雜,他是一個狂熱的信徒,但是他的內心深處好像也有一些動搖,他受過嚴格的訓練,身手很好,反偵察能力也很強,但是他也很孤獨,也很迷茫,他……”
艾爾肯停頓了一下。
“他是一個靠謊話撐起來的人,他的世界都是假的,如果那個底子被碰掉,也許他就全完了。”
周敏轉身看向艾爾肯,眼里帶著些許贊許。
“說得好,”她說,“那你認為,他是不是故意留下這本日記,想要誘惑我們呢?”
艾爾肯搖搖頭,“我并不這么覺得。”
“為什么?”
“因為那本日記,”艾爾肯說,“它里面寫的那些東西,對祖國的幻想,對殺人罪惡的愧疚感,對自己的身份認同,不是那種設下陷阱的人會寫的東西,那是一個人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他不會把這些拿出來給人看的。”
周敏點頭,“你的分析有道理。”
她沉默了一會兒,做出了決定。
我們去米東區查,但是要小心點,別把人嚇跑了,艾爾肯,這次你帶路。
“是。”
“還有,”周敏的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我要活的,那個叫麥合木提的人,一定要活著帶回來。”
艾爾肯一愣,“為什么?”
周敏看著他,眼神很深。
“因為他是關鍵。他知道‘新月會’在境內的全部聯絡網。他知道‘北極先生’的真實身份。他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他死了,這些信息就永遠埋葬了。”
她走到艾爾肯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爾肯,我知道這很難。這個人殺過人,傷害過無辜的生命。但你必須控制住你的情緒。我們需要他活著。”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11)
從辦公室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艾爾肯沒有去食堂吃飯。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想給熱依拉打個電話。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和熱依拉離婚已經三年了。三年里,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見面都是因為女兒娜扎,接送、生日、家長會之類的事情。兩個人說話客客氣氣的,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熱依拉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工作。
她只知道他在“政府機關”上班,具體做什么,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當年離婚的時候,她說過一句話,艾爾肯一直記到現在。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那個東西比我重要。既然這樣,你就去和它過吧。”
艾爾肯無法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他這份工作,確實比什么都重要。比婚姻重要,比家庭重要,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這就是他選擇的路。
他不后悔。
可他不能回頭。
他已經走得太遠了。
“艾爾肯?”
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抬頭,看見古麗娜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著一個飯盒。
“你肯定還沒吃飯吧,”古麗娜說,“我從食堂給你帶了一份。”
艾爾肯接過飯盒,打開,里面裝著羊肉抓飯,正冒著熱氣。
“謝了,”他說。
“謝了,”他說。
“不客氣,”古麗娜說,“你臉色不太好,歇會兒吧,晚上還要靠你呢。”
艾爾肯點頭,端著飯盒往辦公室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古麗娜一眼。
“古麗娜。”
“嗯?”
“你說,一個人做錯了事,但他是被逼的,或者說是被騙的,那他還應該受到懲罰嗎?”
古麗娜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應該。”
“為什么?”
“因為他還是做了。”古麗娜說,“不管原因是什么,結果已經發生了。受害者不會因為他是被騙的就減少一點痛苦。所以他必須承擔后果。”
她頓了頓,又說:“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懲罰的目的不應該是報復。”古麗娜說,“應該是救贖。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讓他有機會改正。如果他能改,那就讓他改。如果他不能改……”
她沒有說下去。
艾爾肯點點頭:“我明白了。”
他轉身,繼續往辦公室走。
身后,古麗娜的聲音傳來:“你是在想麥合木提嗎?”
艾爾肯沒有回答。
(12)
下午五點,行動開始。
艾爾肯帶著四個人,分乘兩輛便衣車,朝米東區駛去。
古麗娜在耳麥里實時報告:“目標區域是一片廢棄的紡織廠宿舍。大約有二十棟樓,大部分都空著。符合條件的只有三棟:第七棟、第十二棟、第十九棟。”
“知道了。”艾爾肯說,“我們先排查第七棟。”
車子停在紡織廠宿舍外面一條小巷里。艾爾肯下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里確實很荒涼。樓房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灰撲撲的,墻上爬滿了裂縫。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偶爾有一兩扇亮著燈,也是昏黃的,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合著不知道從哪里飄來的燒烤味。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帶著人往第七棟走去。
第七棟是一棟六層的筒子樓,每層有十幾戶。艾爾肯從一樓開始,一層一層往上查。大部分房間都是空的,門鎖著,透過門縫往里看,只能看到黑暗和灰塵。
偶爾有幾戶住著人,都是些老人,或者看起來像外地務工人員的年輕人。艾爾肯出示證件,簡單問了幾個問題,沒有發現可疑的情況。
第七棟排查完,沒有收獲。
他們轉去第十二棟。
這一棟比第七棟還破,樓道里的燈全不亮,只能用手電筒照著走,艾爾肯走在前面,腳步很輕,耳朵豎著,聽著每一點聲音。
到了四樓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身后的那人問。
艾爾肯搖搖頭,示意他們別說話。
他聽見了。
很輕,也很模糊,就像有人在說話。
聲音是從走廊盡頭的那間房子里傳出來的。
艾爾肯做了個手勢,幾人分開,慢慢靠近那扇門。
聲音漸漸清楚起來,是個男聲,講的是維吾爾語。
艾爾肯貼在門邊上,仔細地聽著。
“……是的,我知道……我會馬上離開這里……不,他們不會找到這個地方的……你放心,我有辦法……”
是麥合木提。
艾爾肯的心跳加速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用手勢比劃了一下。
三——
二——
一——
一——
砰!
門被一腳踹開。艾爾肯沖進去,槍口對準里面——
屋里空無一人。
只有一部手機放在桌上,揚聲器開著,里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太慢了,艾爾肯。”
那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我知道你會來。我一直在等你。”
艾爾肯愣住了。
那是麥合木提的聲音。
但這是一段錄音。
他們又被耍了。
(13)
艾爾肯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屋子里,看著桌上那部還在播放錄音的手機,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憤怒、挫敗、還有一絲……欽佩。
他不得不承認,麥合木提確實是一個可怕的對手。這個人的反偵察能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強。
他提前預判到了他們的行動,設下了這個圈套,然后從容離開。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艾爾肯。”古麗娜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帶著焦急,“我監測到那部手機在五分鐘前接收過一個信號。發射源在……等一下,我在定位……”
艾爾肯緊緊盯著手機,等待古麗娜的回復。
過了大約三十秒,古麗娜的聲音再次響起:“找到了!信號發射源在東邊大約兩公里處,一個叫‘喜來登酒店’的地方。但那只是一個中繼站,真正的發射源應該在更遠的地方,我需要更多時間來追蹤。”
“不用追了。”艾爾肯說。
“為什么?”
“因為他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等你追到的時候,他早就走了。”
艾爾肯彎下腰,撿起桌上那部手機,看了看屏幕。錄音已經播放完畢,屏幕上只有一段文字——
“我們會再見的,老朋友。”
老朋友。
艾爾肯冷笑了一聲,把手機裝進證物袋里。
他們確實會再見的。
而那一次,他絕不會讓他再逃掉。
(14)
晚上八點,艾爾肯回到國安廳,向周敏匯報了行動的結果。
周敏聽完,臉色陰沉,半天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最后,周敏開口了:“艾爾肯,你覺得問題出在哪里?”
艾爾肯想了想,說:“有兩種可能。第一,我們的通信渠道被破解了,他提前知道了我們的行動計劃。第二……”
他停頓了一下。
“第二,我們內部有人泄密。”
周敏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你懷疑誰?”
“我沒有具體的懷疑對象。”艾爾肯說,“但我覺得我們應該做一次內部排查。”
周敏點點頭:“我會安排的。在排查結果出來之前,這次行動的細節不要對任何人透露。包括林遠山。”
艾爾肯愣了一下:“林處也不能說?”
“任何人。”周敏的語氣不容置疑,“在我們確定內鬼是誰之前,誰都不能相信。”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艾爾肯。”
“艾爾肯。”
“什么?”
“那本日記,你還留著嗎?”
艾爾肯轉過身:“在技術科。古麗娜還在分析。”
“繼續分析。”周敏說,“麥合木提這個人,他的弱點一定藏在那本日記里。找到它,我們就能抓住他。”
艾爾肯點點頭,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回響著。
他想起麥合木提在手機里留下的那句話——
“我們會再見的,老朋友。”
老朋友。
這個詞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他想起阿里木。
他的發小,他曾經最好的朋友,現在卻成了敵人的棋子。
他們之間,也曾互稱“老朋友”。
現在呢?
艾爾肯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腦海。
他沒有時間感傷。
戰斗還在繼續。
(15)
夜里十一點,艾爾肯回到家。
房間里很簡單,幾乎沒有什么裝飾,只有書架上擺著幾張照片。
照片里是我女兒娜扎,從嬰兒到十歲,一個一個的記錄著她的成長。
他這輩子虧欠的人很多,虧欠熱依拉,虧欠母親,也虧欠娜扎。
他沒有別的辦法。
這就是他的命。
艾爾肯嘆口氣,從書架上抽出一張照片,那是娜扎五歲的時候照的,她穿著一條粉紅色的裙子,扎著兩個小辮子,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等爸爸抓住壞人,就去看你,”他輕聲說。
他把照片放回書架上,走進浴室沖了個澡,然后躺在床上。
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必須休息。
可他就是睡不著。
麥合木提的日記里那些話在他腦海里不斷回響。
“我想象中的祖國,天空是藍色的,比這里的天空更藍。”
“我只是覺得,這里不像我的家,什么都不像。”
“我們還會再見的,老朋友。”
艾爾肯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心里思緒萬千。
他知道,他和麥合木提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結局,無人清楚。
窗外,烏魯木齊的夜空一片漆黑,沒有星星。
只有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些散落的碎片。
艾爾肯緩緩合上雙眼。
戰斗仍在繼續。
而他,得做好準備去迎接下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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