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合木提沒有說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叛徒。”他用維吾爾語說,“你這個叛徒。”
艾爾肯的眼睛瞇了起來。“你知道什么叫叛徒嗎?背叛自己的國家,殘害自己的同胞,這才叫叛徒。”
“我的國家?”麥合木提笑了,笑聲里滿是嘲諷,“這從來不是我的國家。我的國家在那邊,在那片被侵占的土地上——”
“放屁!”艾爾肯打斷了他,“你他媽連新疆都沒回來過,你懂什么?你被人洗腦了你知道嗎?那些人告訴你的全是謊!”
麥合木提的臉色變了。艾爾肯戳中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確實從未回過“故鄉”。他接受的一切教育都來自“新月會”的灌輸。關于那片土地的一切,他只從照片和視頻里見過。
“閉嘴!”麥合木提怒吼一聲,又一次撲了上來。
這一回他沖上來,匕首上下翻飛,全是殺招,艾爾肯在狹小的空間里左閃右躲,好幾次想開槍,可麥合木提總能找到機會靠近他,讓他沒法瞄準。
兩人在后院里展開了肉搏戰。
艾爾肯的拳頭落在麥合木提的肩膀上,麥合木提的匕首劃過艾爾肯的小臂,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帕提古麗躲在角落里,嚇得瑟瑟發抖,不敢作聲。
“媽,快跑!”艾爾肯喊道。
帕提古麗踉踉蹌蹌地往門口沖去,麥合木提看著獵物就要逃脫,立馬分心去追,艾爾肯抓住機會,一腳踢在麥合木提的膝蓋上。
麥合木提單膝跪地,匕首脫手飛出,艾爾肯舉槍瞄準,準備開槍。
這時,麥合木提從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小刀,朝艾爾肯扔了過去,艾爾肯往旁邊一閃,飛刀擦著他的耳朵飛過,扎在身后的一個木架子上。
等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麥合木提已經翻過墻逃跑了。
艾爾肯追到墻邊,只看到一個黑影鉆進巷子深處,他開槍射擊,但是距離太遠,沒有打中。
“操!”他罵了聲,轉身朝母親跑去。
帕提古麗癱坐在門檻上,臉青得怕人,全身哆嗦,艾爾肯蹲下來,緊緊摟住她。
“媽,沒事了,沒事了……”
帕提古麗攥著兒子的手臂,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肉里,她的嘴唇也在哆嗦,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那個人……那個人是誰……”
“壞人。”艾爾肯說,“媽,那是壞人。”
他扶著母親進屋,讓她坐在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機撥通了林遠山的電話。
“出事了。‘雪豹’來了,襲擊了我母親的馕店。他跑了,往東邊去了。”
“出事了。‘雪豹’來了,襲擊了我母親的馕店。他跑了,往東邊去了。”
“我馬上調人封鎖!”林遠山的聲音里帶著怒氣,“你怎么樣?”
“我沒事,只是手臂劃了一下。”艾爾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血還在流,但不致命。
“你他媽——”林遠山罵了一句,“行,你先留在原地,等我的人過去。”
掛掉電話,艾爾肯又看向母親。帕提古麗仍然在發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艾爾肯心里一陣刺痛。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場景——他的工作牽連了家人。父親已經為這片土地犧牲了,現在連母親都要跟著擔驚受怕。
“媽。”他蹲在母親面前,握住她的手,“對不起。”
帕提古麗慢慢轉過頭,看著兒子。她的眼睛里有恐懼,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艾爾肯熟悉的東西——那是他在父親遺像上看到過的神情,堅毅而無畏。
“你爸當年也這么跟我說過。”帕提古麗的聲音沙啞,“出任務之前,他說對不起。我說,你不用對不起,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艾爾肯的眼眶紅了。
“去吧。”帕提古麗松開兒子的手,“那個人跑了,你得去抓他。”
“可是您——”
“我沒事。”帕提古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是你爸的老婆,我什么沒見過?去吧,別讓那個壞人跑了。”
艾爾肯看著母親,心里涌起無數復雜的情緒。他站起身,緊緊抱了母親一下,然后轉身沖出了馕店。
門外,巷子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警車的鳴笛。增援來了。
艾爾肯沒有等他們,他朝麥合木提逃跑的方向追去。
(5)
麥合木提拖著受傷的腿,在老城區的巷子里左拐右拐。
艾爾肯那一腳踹得太狠了,他的膝蓋現在幾乎無法彎曲,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任務失敗了。他在心里罵自己。不僅沒有達到目的,還暴露了自己的行蹤。那個叛徒的身手比他想象的要好,而且他顯然早有防備。
是不是自己三天前來過馕店,打草驚蛇了?
麥合木提靠在墻邊,大口喘著氣。他的胸口很疼,那一肘砸得他到現在都喘不上氣來。
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他想。他們肯定已經開始搜捕了,如果被抓住,一切都完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墜,那是一塊銀質的圓牌,上面刻著一個地名:“喀什”。
那是他的故鄉。至少,那是他被告知的故鄉。
小時候,母親總是對他說:“我們來自喀什,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有雪山,有草原,有成群的牛羊。可是后來被人侵占了,我們不得不逃出來。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
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人告訴他關于喀什的事了。他只能靠這枚吊墜,和腦海中那些模糊的描述,去想象那片從未見過的土地。
后來“新月會”的人找到了他,告訴他:你的故鄉需要你。你的同胞正在受苦,你必須為他們戰斗。
他信了。
他接受了訓練,學會了殺人,學會了潛伏,學會了完成各種任務。他以為自己是英雄,是民族的斗士,是為了光復故土而戰的勇士。
可剛才那個叛徒說了什么?
“你他媽連新疆都沒回來過,你懂什么?你被人洗腦了你知道嗎?那些人告訴你的全是謊!”
謊?
麥合木提攥緊了拳頭。不,那不可能是謊。母親不會騙他,“新月會”不會騙他。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那片土地上的人確實在受苦,他必須為他們戰斗……
可是,為什么他從來沒有回去過?
為什么那些“領導”們只讓他在這邊執行任務,卻從不讓他親眼去看一看那片土地?他們說太危險了,說時機還沒到,說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可以回到故鄉……
可革命什么時候能成功?他已經戰斗了十五年,故鄉卻仍然像海市蜃樓一樣,遙遠而虛幻。
“不要想這些。”麥合木提咬著牙對自己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他繼續朝前走,拖著那條傷腿,在漆黑的巷子里艱難前行。
身后,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
(6)
艾爾肯發現了血跡。
在一面土墻的根部,有幾滴暗紅色的血,在手電筒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是新鮮的血,還沒有凝固。
“往東。”他對身后的增援人員說,“他往東跑了。”
三個年輕的國安干警點點頭,跟著他繼續追蹤。
三個年輕的國安干警點點頭,跟著他繼續追蹤。
血跡斷斷續續,但方向很明確,一直朝著老城區的東邊延伸。那邊是一片即將拆遷的老舊居民區,房屋密集,巷子狹窄,是藏身的好地方。
艾爾肯加快了腳步。
“艾處,您的胳膊還在流血。”身后一個年輕人說,“要不先包扎一下?”
“沒事。”艾爾肯頭也不回,“繼續追。”
血跡把他們引到了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前。樓門半開著,門框上有一個血手印。
艾爾肯做了個手勢,讓三個人從側面包抄,自己則正面進入。
他推開門,手槍指向前方,一步一步朝里走。
樓里很黑,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地上滿是灰塵和雜物,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艾爾肯側耳傾聽,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
樓上傳來輕微的動靜。
他沿著樓梯往上走,每走一步都把腳步壓到最輕。樓梯老舊,有些地方已經腐朽,踩上去會發出吱嘎聲。
二樓是一個空曠的房間,原來可能是客廳。角落里有一張破床,床上堆著一些衣物和雜物。
而在床邊,麥合木提正靠著墻坐著,大口喘氣。
他的腿上纏著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的臉色蒼白,顯然失血過多。
“不許動。”艾爾肯舉槍指著他。
麥合木提抬起頭,看見了艾爾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你追來了。”他用維吾爾語說,“真是條好狗。”
艾爾肯沒有理他,朝他一步步走近。
“‘雪豹’麥合木提,你被捕了。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麥合木提沒有動。他的手里仍然攥著那把從靴子里抽出的小刀,但他顯然已經沒有力氣再反抗了。
“殺了我吧。”他說,“我不會說任何事的。”
“你以為你有選擇?”艾爾肯冷笑,“你會說的。到了審訊室里,每個人都會說。”
麥合木提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就被狂熱取代。
“我不怕死。”他說,“我是為了民族解放而戰的斗士,死了也是烈士。”
“烈士?”艾爾肯嗤笑一聲,“你算什么烈士?你殺過多少無辜的人?那些死在你們手上的老人、孩子、婦女,他們又招誰惹誰了?”
麥合木提的臉抽搐了一下。“那些都是……那些都是必要的犧牲……”
“必要的犧牲?”艾爾肯的聲音提高了,“你他媽聽聽你自己在說什么!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你憑什么剝奪他們的生命?就憑你腦子里那些被人灌輸的狗屁理想?”
麥合木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艾爾肯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吊墜,扯了下來。
“喀什?”他看著吊墜上的字,冷笑,“這是你的故鄉?你去過嗎?”
麥合木提的身體僵住了。
“你從來沒有去過。”艾爾肯說,“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樣子。你被人洗腦了一輩子,為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賣命,你知道那些告訴你謊的人在哪兒嗎?他們在國外的別墅里,喝著紅酒,數著從你們這些‘斗士’身上榨取的錢。你就是他們的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
“閉嘴!”麥合木提怒吼,試圖掙扎起來,但腿傷讓他根本使不上力。
艾爾肯一腳踩在他的傷腿上,疼得他慘叫出聲。
“我告訴你喀什是什么樣子,”艾爾肯俯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喀什有一百萬多人,維吾爾族、漢族、回族、哈薩克族,大家一起種棉花,養牛羊,一起生活,那里有學校,有醫院,有公路,孩子們可以上學,老人看病也不難,你以為他們在受苦?他們可比你好太多了!”
麥合木提的眼睛開始波動。
“你沒見過真實的新疆,”艾爾肯接著說,“你被困在謊的牢籠里,以為自己很自由,其實你才是最可悲的囚犯,他們利用了你的仇恨,利用了你對家鄉的美好幻想,把你變成了殺人機器,你不是戰士,你是受害者。”
麥合木提的手一松,小刀就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眼眶紅了。
麥合木提還是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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