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魯木齊的三月,風還是硬的。
娜迪拉站在“絲路之光”文化交流公司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解放南路的車流,此時正是下班高峰剛過的時候,紅綠燈像疲倦的眼睛一樣眨動。
她手里捧著一杯涼掉的咖啡,杯壁上結著水珠。
今天是星期四,每個星期四,她都會在這個時候站在這個位置,看著窗外發呆,不是因為風景好——烏魯木齊的城市天際線也說不上多美——而是因為這是她一周里唯一可以讓自己“放空”的時間。
放空,這個詞本身就很滑稽。
她腦子里塞了不少東西,目標人物的作息時間表,通訊模式分析,社會關系網絡圖譜,心理脆弱點評估報告等等,還有一個叫方遠的男人,他昨晚發過來的那條微信。
“周六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簡簡單單十一個字,卻讓她對著手機屏幕看了五分鐘。
方遠是新疆經濟發展研究院綜合科的秘書,分管院長李建國日常行政工作,從檔案上來看,他三十四歲,未婚,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在烏魯木齊土生土長,他的個人愛好就是看足球,跑步,偶爾打打羽毛球。
這些只是表面上的東西罷了,娜迪拉早把這些都背得爛熟。
有價值的情報全藏在細節里,方遠的辦公桌上始終有一盆綠蘿,他每三天空兩塊糖水澆一次水,不多不少,正好讓根系吸收,喝咖啡只喝美式,卻總要加兩塊方糖,這是個矛盾的喜好,既要保持清醒,又放不下甜味,跟李院長打電話,從不用免提,總是走到走廊盡頭那個安靜的角落。
這些細節意味著什么呢?
娜迪拉腦筋飛速轉動,說不定心里藏著什么脆弱的東西。
她要的就是這份脆弱。
手機震動了一下。
娜迪拉低頭一看,原來是加密軟件上的消息提醒。
“周六的安排是確定的嗎?”
杰森。
她迅速打出回信:收到,目標主動邀約。
說完,她就把手機放回口袋。
順利。
這個詞比涼掉的咖啡還苦。
什么是順利,按照教科書上的標準來看,她法:工作日基本在公司,偶爾外出見客戶,晚上回到位于高新區的公寓;周末會和方遠見面,但從不在方遠的住處過夜。
“她很謹慎。”馬守成在匯報時說,“外線跟蹤了三天,她沒有一次回頭張望,沒有一次走重復的路線。每次打車都是隨機叫的,從不在固定地點上下車。”
“這種反偵察意識……”林遠山沉吟道,“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專業訓練的痕跡。”艾爾肯接過話頭,“而且訓練水平不低。”
“那就更得小心了。”林遠山說,“她既然是專業的,就一定有發現我們的可能。布控時間不能太長,要速戰速決。”
“問題是,我們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艾爾肯說,“她接觸方遠,從法律上講只是正常的社交。就算她是間諜,也不能憑懷疑就動手。”
“那就等。”林遠山說,“等她露出破綻。”
破綻。
艾爾肯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在等一個破綻。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等待的這只狐貍,此刻已經嗅到了獵人的氣息。
(6)
發現異常是在周四的晚上。
娜迪拉加班到九點多,走出公司大門時,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街對面。
那棟寫字樓的五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
這本來沒什么奇怪的——加班的人到處都是。但娜迪拉的目光在那扇窗戶上停留了兩秒,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她記得,三天前那扇窗戶是黑的。
兩天前也是黑的。
而從昨天開始,它每天晚上都亮著,一直亮到很晚。
這種變化,在普通人眼里毫無意義。但娜迪拉不是普通人。
這種變化,在普通人眼里毫無意義。但娜迪拉不是普通人。
她的大腦開始快速運轉。
那棟樓里進駐了新公司?還是……有人在監視她?
不,不能下結論。也許只是巧合。
她叫了一輛網約車,報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地址,然后在半路讓司機停車,換了一輛出租車,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
回到家后,她沒有開燈,而是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樓下的街道。
街道上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引起了她的注意。
面包車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她公寓樓的入口。
車窗貼著深色玻璃膜,看不到里面是不是有人。
娜迪拉盯著看了十分鐘。
面包車一點聲音也沒有。
也許是我多慮了,她對自己說,可是心里的警報已經響起來了。
第二天,她沒有去公司,而是請了病假,在家躺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的時候,她突然“記起”要去藥店買藥。
她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出公寓樓,朝著最近的藥店走去。
走了一半的路,忽然在一處櫥窗前面站住,好像要看什么似的,其實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中,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慢慢跟在她后面。
大概有二百米遠。
娜迪拉的心沉下去。
她并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同,依舊朝著藥店的方向走去,買了一盒感冒藥之后又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一直跟到她進了公寓樓才回去。
娜迪拉回到家,反鎖上門,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就開始喘氣。
她被人盯上了。
這種認知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來。
是哪個?
國安?或者其他什么機構?
她接觸方遠的事被發現了么?
不,冷靜,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冷靜下來,分析局勢。
如果她能確認對方身份,早就動手了,現在只是布控監視,說明還在搜集證據。
也就是說,她還有余地。
但得馬上告訴杰森。
她掏出那臺加密手機,輸入一條簡短的消息:“我可能被人盯上了,要指示。”
發送。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
“確定?”
“不完全確定,但跡象明顯。對面寫字樓有新增觀察點,外出時有人跟蹤。”
沉默了三十秒,又一條消息進來。
“保持原有節奏,不要暴露異常。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
娜迪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7)
“老地方”是一家位于老城區的茶館,開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
茶館的老板是個沉默寡的老頭,對所有客人都一視同仁——愛來就來,愛走就走,從不多問一句話。
娜迪拉到達時,杰森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娜迪拉到達時,杰森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羊絨大衣,面前放著一杯茶,正用一只精致的銀勺慢條斯理地攪動。他的頭發花白,修剪得很整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
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和藹可親的中年男人,是國情報機構在整個中亞地區最危險的行動指揮官。
“坐。”杰森朝她點點頭,示意對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下,把帽子和口罩摘掉。
“說說情況。”
她把過去幾天觀察到的異常一五一十地說了。杰森安靜地聽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她說完,杰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開口:“你判斷對方是什么級別的部門?”
“從跟蹤者的反偵察能力來看,至少是專業的情報機構。”娜迪拉說,“地方公安不會有這種水平。”
“國安?”
“有可能。”
杰森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的任務進度如何?”
“方遠對我的信任度已經很高了。再給我兩周時間,我有把握讓他開口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兩周。”杰森重復了一遍這個時間,“恐怕你沒有兩周了。”
娜迪拉沉默。
她知道杰森說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國安已經盯上她,留給她的時間可能只有幾天。一旦對方決定收網,她連逃離的機會都沒有。
“有兩個選擇。”杰森說,“第一,立即撤離。你的備用身份還沒有暴露,可以從口岸出去。”
“第二呢?”
“繼續執行任務。”杰森看著她,眼鏡片后面的目光深不見底,“既然對方還在觀望,說明他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你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么利用?”
杰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將計就計。”
娜迪拉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的任務目標是通過方遠接觸李建國,獲取那個項目的相關情報。”杰森慢條斯理地說,“但如果對方已經開始監控你,你傳遞出去的情報就會被他們截獲。”
“您的意思是……”
“讓他們截獲。”杰森說,“讓他們截獲我們希望他們截獲的東西。”
假情報。
娜迪拉立刻明白了杰森的意圖。
通過釋放精心設計的虛假信息,可以達到兩個目的:一是誤導對方的判斷,讓他們在錯誤的方向上浪費時間;二是試探對方的反應,確認己方內部是否有泄密渠道。
“但這樣一來,我的任務就等于……”
“廢棄了。”杰森平靜地說,“沒錯。你會成為一顆棄子。”
棄子。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娜迪拉的心臟。
她從十六歲起就為這個機構工作。十六年來,她執行過無數次任務,扮演過無數個角色,從來沒有失敗過。
而現在,她要被放棄了。
“當然。”杰森的聲音繼續傳來,“棄子不等于死棋。只要你能順利完成這最后一步,我們會安排你撤離。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一個全新的身份,開始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娜迪拉盯著茶杯里的茶湯,腦子里一片空白。
全新的生活。她已經不記得那意味著什么了。
“你有二十四小時考慮。”杰森站起身,把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上,“這是假情報的內容,和你需要配合的行動方案。明天這個時候之前,給我答復。”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娜迪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