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艾爾肯把車停在巷口,沒有馬上下車。
他盯著那塊舊招牌,托合提馕店,上面印著父親的照片,黑白的,年輕時候拍的,穿著那件他再熟悉不過的舊警服,照片邊角已經褪色,但父親的眼神依舊很銳利。
十六載。
艾爾肯死死攥住方向盤,指節泛白,早上林遠山就告訴他:“老趙那邊有動靜,你盯著點,今天晚上就要動手。”
今晚。
偏偏就是今晚。
他母親帕提古麗的六十大壽。
他從皮座椅底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里面是條羊絨圍巾,暗紅色的,是他上個月出差在喀什時買的,售貨員說這個顏色顯年輕,他想著母親肯定喜歡。
可是他又想起去年的生日,他也是一樣,匆匆來,匆匆走,圍巾給了,話沒說幾句,電話就響了,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他從后視鏡里看到,但是沒有回頭。
今年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三月的烏魯木齊,空氣里彌漫著馕坑飄出來的麥香味,摻雜著烤肉的孜然味,這些味道他聞了許多年,閉著眼睛都能分得清每種味道從哪里來。
巷子很窄。
兩邊都是土黃色的老墻,有個小女孩蹲在墻根畫著畫,看到他走近,抬頭沖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艾爾肯也笑了。
他想起娜扎小時候也這樣。蹲在墻根畫畫,畫他,畫媽媽,畫爺爺——盡管她從未見過爺爺。她畫里的爺爺穿著警服,威風凜凜,和招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娜扎今年十歲了。
他已經兩個月沒見到她了。
馕店的大門是打開的。帕提古麗在柜臺后邊把新出爐的馕一個一個地放進竹筐里。她穿著一件繡花的絲絨外套,頭巾上有些暗花圖案,腰間系著一塊灰撲撲的圍裙。六十歲了,她的腰還是挺直的,只是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從紗巾的一角露出一縷來。
“媽。”
帕提古麗抬起頭。
她的眼睛一亮,接著又黯淡下去,變成一種艾爾肯很熟悉的表情——歡喜與預感并存的神情,似乎她已經預見了他會說什么、做什么、待在這里多久。
“來了。”她說的就是這兩個字。
然后她繼續碼馕。
艾爾肯站在門口,望著母親的背影。她穿著絲絨外套的時候肩胛骨就微微凸起了一些,比他印象中要單薄一些。小時候他常常趴在母親的背上穿過巷子去買菜,那時母親的背很寬,就像一座小山。
“生意怎么樣?”他問。
“還行。”帕提古麗沒回頭,“老客都來。過節了嘛,買馕的多。”
艾爾肯走進店里。
馕店不大,馕坑在里間,他從小看著母親在那里揉面、醒面、拍馕、貼馕坑。馕坑的溫度永遠是恒定的,夏天熱得人喘不上氣,冬天卻是全家最暖和的地方。
父親犧牲那年,他十九歲。
那天晚上母親在馕坑邊守了一夜,一爐一爐地烤馕,烤了又拿出來,擺滿了整個貨架。第二天天亮時,艾爾肯起床,看見母親坐在馕坑邊的小板凳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手里卻緊緊握著搟面杖。
從那以后,他再沒見母親哭過。
“我給你帶了東西。”艾爾肯把牛皮紙袋放在柜臺上。
帕提古麗終于回過頭來。她擦了擦手,拿起袋子看了看,沒有打開。
“圍巾?”
“嗯。羊絨的。暗紅色,你以前說喜歡這個顏色。”
帕提古麗把袋子收到柜臺下面,朝他笑了笑:“你有心了。”
艾爾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
(2)
是林遠山的信息。
“老馬那邊有情況,你啥時候能到?”
艾爾肯看了一下時間:下午六點十七分。
他回道:“飛機兩個小時。”
發出這條信息,他抬頭正好撞上媽媽的眼神。
帕提古麗什么都沒說,她只是轉身,繼續把馕往筐里碼,但是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拖著,又像是在等他主動開口解釋。
可是他能解釋什么?
可是他能解釋什么?
他不能說我是國安干警,不能說今晚上可能會有大行動,不能說這些年來她每一次生日,每一個節日,每一個本該陪在她身邊的時光,都是因為有人要守著這片土地,要讓那些想要搞分裂搞事情的人無處遁形。
他只能說:“媽,我晚點還有事,可能……待不了太久。”
帕提古麗點點頭。
“我知道。”
就這三個字。
艾爾肯突然感覺喉嚨發緊,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在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父親半夜接到電話披著衣服就往外走,有時候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母親從不問去哪,干什么,什么時候回來,她只是默默地把馕烤好,把飯菜熱好,等著那個隨時會推門進來的人。
后來那道身影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你先吃點東西,”帕提古麗從貨架上拿了一個剛出爐的馕,又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小罐蜂蜜,“餓著肚子做事不行的。”
艾爾肯接過馕。
馕還熱乎乎的,他掰開一塊,蘸上蜂蜜放進嘴里,三十多年都是吃著麥子味加蜂蜜的甜頭長大成人,這輩子都不會厭。
“媽,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他一邊嚼一邊問,“要不找個幫手?”
“用不著。”帕提古麗擺擺手,“鄰居家他們常來幫忙。鄰居家的小孩放學也過來搭把手,我給他們馕吃,大家高興。”
艾爾肯點點頭。
鄰居們總在幫他。
社區里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總是第一時間把消息傳過來。
他們是這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人。
“你多久沒回來了?”帕提古麗突然問。
艾爾肯愣了一下:“上個月……不對,上上個月來過一趟。”
“上上上個月。”帕提古麗糾正他,“三月初七那天,你來送年貨,待了不到一個小時。”
艾爾肯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會算日子了。工作填滿了他所有的時間,他的大腦里只有案件、線索、數據、時間節點,唯獨沒有母親的生日、女兒的家長會、前妻的電話。
這算什么兒子?
這算什么父親?
這算什么丈夫——哦不對,他已經不是丈夫了,熱依拉在三年前就和他離婚了。理由很簡單:你眼里只有工作,沒有這個家。
熱依拉說得對。
可他能怎么辦?
有一句話他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說,連母親也不能。父親犧牲后,那些制造暴恐事件的人只被抓獲了一部分,還有人潛逃出境,至今下落不明。他進入國安系統,一半是為了繼承父親的遺志,另一半……另一半是因為他想找到那些人。
不是為了復仇。
是為了阻止更多的父親犧牲,更多的母親守在馕坑邊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媽,”艾爾肯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今天晚上……客人多嗎?”
“還行。老鄰居會來坐坐。”帕提古麗頓了頓,“熱依拉說要帶娜扎過來。”
艾爾肯的手一僵。
熱依拉?娜扎?
“你不知道?”帕提古麗看著他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熱依拉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今天下午帶娜扎來給我過生日。我還以為……你們說好的。”
“沒有。”艾爾肯的聲音有些干澀,“我……我不知道。”
帕提古麗沒說話。
她轉過身,從貨架上又拿了兩個馕,裝進一個塑料袋里,塞到艾爾肯手里。
“帶著路上吃。”她說,“你先去忙你的事。晚上……如果有時間,就回來看看。娜扎想你。”
艾爾肯握著那袋馕,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想說:媽,我會盡量回來。
他想說:媽,生日快樂,我愛你。
他想說:媽,這些年對不起,我……
但他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只是把那袋馕揣進懷里,彎腰抱了抱母親。
帕提古麗的身體比他記憶中更瘦小了,像一只鳥。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時候生病發燒,她整夜整夜地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去吧。”她說,“路上小心。”
(3)
艾爾肯開車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艾爾肯開車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烏魯木齊的傍晚來得很慢。這個季節日照時間長,要到晚上八點多天才會完全黑下來。他把車窗搖下一半,讓風灌進來,試圖吹散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念頭。
熱依拉要帶娜扎去給母親過生日。
她為什么不告訴他?
他想了想,又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可笑。熱依拉有什么義務告訴他?他們已經離婚三年了。法律上,他只是娜扎的父親,和熱依拉的關系只剩下“孩子的共同監護人”這一層。她做什么決定,去哪里,見誰,都不需要跟他匯報。
可他還是忍不住在想。
熱依拉會穿什么?會對母親說什么?會在母親面前提起他嗎?會說他好話還是壞話?
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電話。林遠山。
“位置報一下。”
“剛出二道橋,往東走。”
“好。老馬在喀什城郊發現了一個可疑目標。具體坐標發你微信。”
“收到。”
艾爾肯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定位。喀什城郊的一片荒地。
老馬就是馬守成。
這個人在南疆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精通維語、哈薩克語、柯爾克孜語,還會說幾句俄語。他的綽號叫“老駱駝”,因為他能在沙漠里待上十天半個月不吃不喝——當然這是夸張的說法,但他確實有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耐性和直覺。
林遠山常說,老馬的鼻子比警犬還靈。只要他說“有問題”,那就一定有問題。
手機又震動了。是馬守成的信息,只有四個字:
“目標出現。”
(4)
帕提古麗送走兒子之后,在店里站了很久。
她看著那塊舊招牌,看著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遠年輕,永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警服,永遠用那種堅定而溫和的目光注視著前方。
“托合提啊,”她輕聲說,“你看到了嗎?咱們的兒子……越來越像你了。”
她沒有哭。
她已經很多年不會在白天哭了。白天要忙,要接客,要和面,要烤馕,要應付鄰居的問候和顧客的砍價。只有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會允許自己想一想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
丈夫犧牲那天,她記得那天晚上她在等他回來吃飯,抓飯早就做好了,馕也烤好了,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她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后來有人敲門。
來的不是丈夫,是丈夫的戰友。他們的眼神躲躲閃閃,嘴唇動了幾次才說出那句話:
“嫂子……老托……他……”
她沒讓他們說完。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轉身走進廚房,把抓飯倒掉了,把馕收起來了,然后開始和面。
她和了一夜的面,烤了一夜的馕。
天亮的時候,貨架上擺滿了馕,她的眼淚終于流干了。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有在白天哭過。
門外傳來腳步聲。
帕提古麗回過神來,看見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走進來。女人三十出頭,長發盤在腦后,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溫婉而干練。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紅色的連衣裙,手里拿著一束花——是玫瑰,黃色的。
“奶奶!”小女孩掙脫媽媽的手,撲過來抱住帕提古麗的腿,“生日快樂!”
帕提古麗彎下腰,把孫女抱起來,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
“娜扎,我的小心肝,讓奶奶看看,又長高了!”
“長了兩厘米!”娜扎驕傲地說,“我現在是我們班第三高!”
“好,好,我們娜扎最棒!”帕提古麗笑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熱依拉,你來了。”
熱依拉走過來,把那束玫瑰遞到帕提古麗手里。
“媽,生日快樂。”她輕聲說,“這是娜扎自己挑的,說奶奶喜歡黃色。”
帕提古麗接過花,鼻子有點酸:“你們有心了。快進來坐,我去倒茶。”
“媽,我來吧。”熱依拉攔住她,“您坐著歇歇,我知道廚房在哪兒。”
帕提古麗沒有堅持。她抱著娜扎坐到里間的炕上,看著熱依拉熟練地在廚房忙活。熱依拉對這個家太熟悉了,她在這里度過了整整六年的時光——從和艾爾肯結婚到離婚,從新娘子變成母親,又從母親變成前兒媳。
這個家見證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六年。
而那六年里,艾爾肯有多少時間是真正在家的?
帕提古麗不忍心細算。
帕提古麗不忍心細算。
(5)
熱依拉端著茶走進來,在帕提古麗對面坐下。
娜扎已經跑到院子里去玩了。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核桃樹,每年秋天都能結一樹的核桃。娜扎最喜歡在樹下撿落下來的青皮核桃,用石頭砸開,吃里面還沒干透的核桃仁,吃得滿嘴烏黑也不嫌臟。
“媽,”熱依拉把茶推到帕提古麗面前,“艾爾肯……來過了吧?”
帕提古麗點點頭:“來過了。剛走。”
熱依拉沒有說話。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磚茶,濃釅的,加了少許鹽,是維吾爾族老人喜歡的喝法。她第一次喝這種茶的時候覺得怪怪的,后來喝習慣了,反而覺得別的茶都淡而無味。
“他還是老樣子?”她問。
帕提古麗嘆了口氣:“還是老樣子。匆匆來,匆匆走。說晚上還有事。”
“有事。”熱依拉重復這兩個字,語氣里有說不清的滋味,“他永遠有事。”
帕提古麗看著這個曾經的兒媳,心里五味雜陳。
她知道熱依拉對艾爾肯有怨氣。誰能沒怨氣呢?結婚六年,丈夫有一半時間不在家,在家的時候也是心事重重、手機不離手、隨時準備沖出去。熱依拉懷娜扎的時候難產,艾爾肯在外地出差,趕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下來三天了。娜扎發高燒住院,艾爾肯又在外地,熱依拉一個人守了三天三夜。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熱依拉終于說出那句話:
“艾爾肯,我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可帕提古麗也知道,熱依拉對艾爾肯的感情沒有完全消失。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為什么還會帶著娜扎來給婆婆過生日?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為什么在說起艾爾肯的時候,眼神里還是會有一絲一閃而過的東西?
帕提古麗伸手握住熱依拉的手。
“孩子,”她輕聲說,“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艾爾肯不是個好丈夫……他太像他爸了。托合提在世的時候,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熱依拉低下頭,沒有說話。
“可是……”帕提古麗頓了頓,“我從來沒有后悔嫁給他。哪怕后來……哪怕后來他走了,我也沒有后悔。因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對的。”
熱依拉的眼眶有點紅。
“媽,”她說,“可我不知道艾爾肯在做什么。他從來不告訴我。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險,他可能隨時……”
她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