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經常在天沒亮的時候被父親叫起來,跟著他去早市買羊肉。那時候的莎車老城還保留著很多老建筑,迷宮一樣的巷子,拱形的門洞,墻壁上用植物顏料畫的花紋。父親會在一個固定的攤位買肉,然后帶他去街角的馕店,買兩個剛出爐的熱馕。
馕坑里的火光映在父親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艾爾肯,”父親會說,“你要記住,我們是維吾爾族,也是中國人。這兩個身份不矛盾。就像這個馕,麥子是新疆的麥子,做馕的手藝是維吾爾族的手藝,但馕店開在中國的土地上,吃馕的是中國的老百姓。明白嗎?”
他那時候太小,不太明白父親的話。
現在他明白了。
“你說我們正在成功,所以必須被破壞,”艾爾肯開口了,“但你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你們要破壞,我們才更加團結?”
杰森挑了挑眉。
“你們在新疆搞了那么多事,”艾爾肯繼續說,“制造暴恐,煽動分裂,往我們的社會里灌毒。你以為這樣能拆散我們?你錯了。你知道這些年新疆發生了什么變化嗎?”
“我知道。”杰森說,“職業技能教育培訓。”
“不只是那些。”艾爾肯搖頭,“是普通人的變化。我媽媽的馕店,以前一天賣幾十個馕,現在一天能賣幾百個。買馕的有維吾爾族,有漢族,有哈薩克族,有蒙古族。他們在同一個店里買馕,用同一張桌子吃飯,聊天氣,聊孩子,聊明天的物價。你們想制造的那種對立,在這些普通人面前,一文不值。”
杰森沉默了。
“你知道你們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艾爾肯盯著他的眼睛,“你們只看數據,不看人。你們以為花幾百萬美元就能收買一個阿里木,然后用他來撬動整個新疆。但你們不知道,像阿里木這樣的人,只是極少數。大多數維吾爾族人,和我一樣,生在這片土地上,長在這片土地上,愛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你們永遠不可能把我們和這片土地分開。”
“說得很好。”杰森說,語氣里聽不出是諷刺還是真誠,“但你要知道,我們不需要收買所有人。我們只需要制造足夠的混亂,讓你們自己內耗。一個社會的瓦解,從來不是因為外部力量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內部的裂痕越來越深。”
“那你就看走眼了。”
“是嗎?”
“是。”艾爾肯說,“你知道這次行動,有多少普通人提供了線索?茶館老板,出租車司機,水果攤販,清真寺的阿訇。他們不是我們的線人,不是我們安排的臥底,他們只是普通老百姓。可當他們發現有人在搞破壞的時候,他們會站出來。這就是你們永遠無法理解的事情。”
杰森沒有說話。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
(4)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芒從地平線上噴薄而出,把戈壁灘染成一片金黃。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爍著圣潔的白光,像是神話里的仙境。
艾爾肯忽然想起麥合木提。
艾爾肯忽然想起麥合木提。
那個被他們叫做“雪豹”的年輕人。
他昨天親手把麥合木提送上了遣返的飛機。
臨上飛機前,麥合木提問他:“新疆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艾爾肯沒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說:“回去自己看。”
麥合木提點了點頭。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迷茫,害怕,還有點期待,他離開祖國三十年,在國外生活了三十年,被人灌輸著仇恨,今天終于要去看看那個自己從來沒見過的地方,等待他的會是什么?艾爾肯不知道,但有些事只有看到了才知道。
“你在想那個年輕人?”杰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艾爾肯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麥合木提,代號‘雪豹’,”杰森說,“我知道他,他不記得新疆的任何事情,他對那片土地的所有印象,都來自我們的教材。”
“你覺得自己做的對嗎?”
“對錯不重要,”杰森搖頭,“情報戰里沒有對錯,只有輸贏,我們培養他,是為了讓他成為一枚棋子,他信什么,不重要,他做什么,才重要。”
“那你自己呢?”艾爾肯問,“你信什么?”
杰森愣了片刻。
這問題好像出乎他意料,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信利益,國家利益,機構利益,個人利益,這世上沒有正義邪惡,只有利益的博弈。”
“你也就輸了。”
“什么?”
“你輸了,”艾爾肯又說了一遍,“你知道為什么我能抓到你嗎?不是因為我比你聰明,也不是因為我們的技術比你們先進,是因為你不相信任何東西,你只是為了錢去做這件事的,只是為了那高薪和福利去做這件事的,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去做這件事的,而我不同,我對這片土地有著深深的熱愛,對身邊的人有著深深的熱愛,對于自己所做的事有著深深的熱愛,我相信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這種信仰是你永遠都無法理解的。”
杰森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這么想?”他問。
“我真的這么想。”
杰森笑了。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很復雜的笑,里面似乎有一點佩服,也有一點悲哀。
“也許你是對的,”他說,“也許我確實不理解。但這不重要了,不是嗎?游戲結束了。我輸了,你贏了。剩下的,就交給歷史去評判吧。”
(5)
押送車繼續向烏魯木齊駛去。
艾爾肯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戈壁、草原、河流、村莊……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美好。他想起小時候跟父親去過的那些地方:喀什的老城,和田的玉龍喀什河,吐魯番的葡萄溝,天山腳下的牧場……
這就是他想要保護的東西。
不是抽象的國家,也不是虛無的概念,是這片土地上真實存在的所有東西,母親的馕店,女兒的笑臉,老城區石板路的陽光,葡萄架下的蟬鳴……
他的手機響了。
是條微信,前妻熱依拉發來的:娜扎今天要在學校搞個演講比賽,題目是“我的爸爸”,她寫了個稿子給你看看。
艾爾肯點開附件,是個照片,拍的是張寫滿字的作文紙。
他瞇起眼來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
我的爸爸是警察,他很忙,很少回家,媽媽說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保護我們所有人,我不知道爸爸具體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爸爸是個英雄,我長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樣,成為一個保護別人的人。
艾爾肯看著那些字,突然笑了。
眼淚也就跟著流了下來。
他沒有擦去它們,任由滑落順著臉頰下墜,滴落在手機屏幕之上。
窗外的太陽升得越高,把整個天空照得通亮,押送車隊在陽光下向著烏魯木齊方向駛去,車輪碾過戈壁灘上的沙石發出沙沙聲。
黎明已經到來。
新的一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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