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四點二十三分。
古麗娜在技術監控中心已經連軸轉了17個小時,眼睛里布滿血絲,可還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串沒有規律的字符。
咖啡涼了。
第三杯了,她連換一杯熱的都懶得去。
“這個女人……”古麗娜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喃喃自語,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你到底想說什么?”
屏幕之上,從娜迪拉的手機里截取過來的一段加密信息被表現出來,剛開始看上去很像是一封普通的商業郵件,里面談論的是某個文化交流項目所需要的經費預算問題,但是古麗娜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她調出娜迪拉過去三個月發送的所有郵件。
一封封地看。
從凌晨一點看到現在。
“古麗娜。”
身后傳來林遠山的聲音。
古麗娜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做了個“等一下”的手勢。她正在比對兩封郵件中某個詞匯的使用頻率。
“你發現了什么?”林遠山走到她身邊,彎下腰看著屏幕。
“林處,您看這里。”古麗娜用鼠標圈出了一個詞,“‘茉莉花’。這個詞在她的郵件中出現了十七次。”
“茉莉花?”林遠山皺起眉頭,“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在于,她負責的那個文化交流項目,根本沒有任何跟茉莉花相關的內容。”古麗娜轉過椅子,抬頭看著林遠山,“我查過了,她們公司這半年的所有項目,都是民族歌舞和傳統手工藝方面的,沒有一個涉及茉莉花。”
“也許是個人的偏好?”
“十七次,林處,而且出現的位置也很有規律,”古麗娜再次面對屏幕,調出一個自己制作的統計表格,“每封郵件第三段第七個詞的位置。”
林遠山沉默下來。
他是老情報人,這種隱蔽傳遞信息的手法他最清楚。
“你的意思是,這是某種暗語?”
“不只是暗語,”古麗娜深吸一口氣,“我把所有出現‘茉莉花’的郵件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然后提取每封郵件第三段第七個詞之后的內容……”
她敲了幾個字,屏幕就又出來新字:
“窗外有人,我想回家,請幫我,我愿意配合。”
林遠山的瞳孔猛然收縮。
“你確定?”他聲音突然壓得很低,“不是圈套?”
“不確定。”古麗娜坦然承認,“但如果是圈套,她沒必要用這么復雜的方式。而且……”
“而且什么?”
“林處,您看這個。”古麗娜調出另一個界面,“這是娜迪拉最近的通訊記錄。她幾乎每天都會給一個境外號碼發送語音信息。內容都是工作匯報,格式非常規整,措辭也很正式。”
“這很正常吧?她本來就是他們的人。”
“正常的地方正是不正常的地方。”古麗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個在境外執行任務的情報人員,如果她心里沒有任何動搖,她的匯報應該是充滿自信的、主動的。但娜迪拉的語音信息,我反復聽了幾十遍……”
“你聽出了什么?”
“疲憊。”古麗娜轉過身,“還有恐懼。不是對我們的恐懼,是對她自己人的恐懼。她的聲音在發抖,林處。每一次匯報,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林遠山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把艾爾肯叫來。”他終于開口,“還有,這件事先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2)
艾爾肯是被電話吵醒的。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機,睡意在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林處。”
“來一趟。技術中心。”
電話掛斷了。
艾爾肯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五十一分。他在沙發上躺了不到兩個小時。但這已經是他這一周睡得最長的一次了。
洗完臉,換好衣服就出門。
四月的烏魯木齊,凌晨時分,冷風刺骨,街邊行人寥寥無幾,只有少數幾輛凌晨的早班車在街上緩緩前行。
四月的烏魯木齊,凌晨時分,冷風刺骨,街邊行人寥寥無幾,只有少數幾輛凌晨的早班車在街上緩緩前行。
艾爾肯沒開車。
他選了走路。
從他住的地方去到國安廳,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對他來說十分重要,用來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昨晚的事,還在他腦海里轉悠。
麥合木提
那個從境外滲透進來的“新月會”成員,那個沒見過真實新疆的“二代”,那個被洗腦成“斗士”的年輕人。
艾爾肯到今天都忘不了麥合木提手里小刀落地的那一刻。
那種聲音像某物碎裂。
是仇恨嗎?
還是其他呢?
“你不是殺人機器,你不是戰士,你是受害者。”
這是艾爾肯對麥合木提說的話。他不知道這些話有沒有用,但他必須說。因為他相信,在麥合木提那被扭曲的靈魂深處,一定還殘存著某些東西。
人性。
或者說,人性的種子。
只是這顆種子,被太多的謊和仇恨掩埋了。
艾爾肯走到國安廳門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門衛看到他,立正敬禮。艾爾肯點了點頭,快步走進大樓。
電梯里,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不管林遠山要告訴他什么,他必須保持冷靜。
電梯門打開。
林遠山和古麗娜都在技術監控中心等他。
“看看這個。”林遠山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把古麗娜的分析結果推到了艾爾肯面前。
艾爾肯低頭看去。
他心口一顫。
“這是……”
“娜迪拉,”古麗娜說,“她把這段話放在郵件里。”
艾爾肯沉默著。
他想到那個女人。
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動中,那張臉上的笑容還比較標準。
可她眼睛里,有艾爾肯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東西。
不是殺意,不是警惕,而是……
累。
骨子里的疲憊。
“你們覺得怎么樣?”艾爾肯抬起頭看向林遠山和古麗娜。
“我覺得她是真的信了,”古麗娜率先開口,“你看她那樣,很緊張的樣子,這可不是裝出來的。”
“萬一是圈套呢?”林遠山反問,“杰森那個老狐貍,什么手段用不出來?他也許正是憑借娜迪拉的‘反正’來給我們設局。”
“有這種可能,”古麗娜點著頭,“但可能性…”
“概率?”林遠山冷笑一聲,“情報工作不能靠概率,錯一次就是萬劫不復。”
艾爾肯一直沒開口。
他思考著。
“林處,”他終于開口,“我想見她。”
林遠山、古麗娜都愣住。
“你說什么?”
我想見娜迪拉,”艾爾肯又說了一遍,“當面。”
“你瘋了?”林遠山的聲音提高了幾個調門,“她是‘北極光’的人,是杰森親手培養出來的‘燕子’,你跟她打上交道,那就等于把自己腦袋掛在敵人槍口上。”
“我曉得。”
“你還得去?”
“你還得去?”
“正是因為知道才要去,”艾爾肯聲音平靜,“林處,我們現在所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單憑分析郵件、通訊記錄等手段,我們無法得知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就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賭?”
“不是賭,”艾爾肯搖頭,“是試探,我要看著她的眼睛,聽她說的話,看她的反應,這樣我才能做決定。”
林遠山沉默下來。
他望著艾爾肯,望著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年輕人,望著那雙黑色的眼睛里燃燒著的某種東西。
那不是沖動,不是魯莽。
那是……
信念。
“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林遠山突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艾爾肯愣住了。
“他處置那起暴恐事件的時候,也是堅持要親自去談判。所有人都勸他不要去,他不聽。他說,有些事情,必須面對面才能解決。”
林遠山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結果呢?他成功了。他用三個小時的談判,救下了十二名人質。但他自己……”
艾爾肯閉上了眼睛。
他當然知道那個故事。
那是他父親生命中最后的三個小時。
“林處,我知道您在擔心什么。”艾爾肯睜開眼睛,聲音依然平靜,“但我不是我父親。我不會做無謂的犧牲。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么事?”
“娜迪拉的眼睛里,到底有沒有我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動上看到的東西。”
“什么東西?”
“求生的欲望。”艾爾肯說,“和對自由的渴望。”
林遠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陽光已經灑滿了整個城市。
“好。”他終于點了點頭,“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的跡象,你必須立刻撤離。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我答應您。”
(3)
周敏的辦公室在七樓。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柜,墻上掛著一幅新疆的地圖。
就這些了。
艾爾肯和林遠山站在辦公桌前,匯報著他們的發現和計劃。
周敏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噠噠”聲。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你們確定?”半晌,她終于開口。
“不確定。”林遠山坦然回答,“但我們認為值得一試。”
“風險呢?”
“風險很大。”艾爾肯接過話頭,“如果娜迪拉是假意反正,我們可能會暴露整個行動計劃。但如果她是真心想回來……”
“她就能成為我們插在杰森身邊的一把刀。”周敏接著說完了艾爾肯的話。
“是的。”
周敏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艾爾肯和林遠山。
她望著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在境外工作的時候,碰上不少像娜迪拉這樣的人,”她的聲音突然很遠,“這些人多半是被逼的,有的家里人被要挾,有的年紀小被騙了,還有一些……只是想活命。”
她轉過身來,看著艾爾肯和林遠山。
“你們知道這些人最大的特點是什么嗎?”
兩人都沒有說話。
兩人都沒有說話。
“孤獨,”周敏說,“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他們不屬于任何一方,也不會被任何人所信任,隨時都有可能被拋棄或者消滅,他們活著,卻好像已經死了。”
所以……
所以,如果娜迪拉真的想回來,我們就要給她這個機會,周敏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堅定,“不僅僅是因為她能給我們提供情報,更是因為……她是我們的同胞。”
艾爾肯的心顫了下。
他想到了麥合木提。
沒見過真實新疆的“二代”。
那個被洗腦成“斗士”的年輕人。
他們,也是同胞啊。
“行動批準。”周敏的聲音把艾爾肯的思緒拉了回來,“但是,必須按照最高級別的安全協議執行。艾爾肯,你負責和娜迪拉建立聯系。林遠山,你負責外圍警戒和緊急撤離方案。古麗娜,你負責技術支持和信息篩查。”
“是。”三人齊聲應答。
“還有一件事。”周敏的目光落在艾爾肯身上,“你和娜迪拉的聯系,必須是單線的。除了我和林遠山,不能有第四個人知道她的存在。”
“明白。”
“去吧。”周敏揮了揮手,“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錯,滿盤皆輸。”
艾爾肯和林遠山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敏的聲音從后面傳過來:
“艾爾肯。”
“周廳。”
你父親是好人,好人偶爾會做出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選擇,可這正是他們與眾不同的地方。
艾爾肯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后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4)
接觸的地點,是在一個很不起眼的茶館里。
天山區深處,彎彎曲曲的小巷子,斑駁的老土墻,空氣中飄著烤馕的味道,這里就是烏魯木齊最古老的地方,也是烏魯木齊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這里的所有角落,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艾爾肯的人。
娜迪拉是下午三點到的。
她穿著素色的長裙,戴著遮陽帽,像是個普通游客,但艾爾肯發現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這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會有的步態。
“坐,”艾爾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了下來。
她沒看艾爾肯,眼睛望著窗外的巷子,陽光從窗框里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塊塊斑駁的影子。
“你想見我,”她的聲音很輕,“為什么?”
“你知道為什么。”
“我知道?”娜迪拉終于轉過頭來,看著艾爾肯,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就像是一潭死水,但是在那一潭死水的深處,艾爾肯卻看到了一絲波動。
“你的郵件,”艾爾肯說,“茉莉花。”
娜迪拉的身體僵了一秒。
只有一個瞬間。
她笑了。
那是一種很怪異的笑容,像是哭,也像解脫。
“你們……看懂了。”
“我們看懂了。”
你們應該也明白,我可能是設了圈套。
“我們知道。”
“知道還敢來?”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艾爾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必須來。”
娜迪拉沉默著。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我很小就知道你們是敵人,”她聲音很輕,“他們說你們踩著我們的同胞前進,他們說我們要戰斗,要付出代價才能救我們的祖國。”
“你信不信?”
“我以前是信過的,”娜迪拉抬頭說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
“后來怎么樣?”
“后來……”娜迪拉苦笑一聲,“后來我發現我只是個棋子,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艾爾肯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娜迪拉,等著她說下去。
“你知道他們怎么教我嗎?”娜迪拉的聲音有點抖,“從我十三歲起,他們就教我怎么撒謊,怎么裝樣子,怎么用身子換情報,他們說這是為了偉大的事業。”
“杰森?”
“杰森只是其中一個,”娜迪拉冷笑一聲,“‘北極光’‘新月會’,他們的核心成員加在一起也不過百人左右,他們根本沒有能力發動任何一場真正的戰爭,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混亂、挑撥離間,然后坐收漁翁之利。”
“你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
“兩年前,”娜迪拉的目光有些渙散,“杰森讓我去接近一個目標,是個科研人員,四十多歲,有家有室,我按照訓練的方法,一步步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然后我就發現他是個好人,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他對他的家人很好,對他的工作也很好,對他的國家更好,他沒有任何對不起任何人地方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過才成為我們這次行動中的目標。”
“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我做好了,”娜迪拉的聲音很冷,“我把他的研究資料偷了出來,給了杰森,然后……他被調查,被停職,妻子跟他離婚,女兒也不認他,他……”
她沒把話說完。
但艾爾肯已經知道結局了。
“我殺了他,”娜迪拉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不是用刀,不是用槍,而是用謊,我用謊,殺死了一個好人。”
艾爾肯沉默了很久。
外面夕陽落山把整個小巷子都染成了金紅色。
“你想回來,”他開口,“回到這邊。”
“我想……”娜迪拉擦掉眼淚,“我想做人,做一個真正的人,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燕子’,我要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靈魂。”
“這條路很難,”艾爾肯說,“比你想象的還要難。”
“我知道。”
“你有可能會死。”
“我曉得。”
“杰森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娜迪拉直視著艾爾肯的眼睛,“可是我寧愿死在路上,也不愿意再活在他的影子下面。”
艾爾肯看著她的眼睛。
那對深褐色的眼珠中,死水泛起了波瀾。
他看見了恐懼,看見了痛苦,看見了絕望。
但他也看到了另外一種東西。
希望。
“好,”他說,“我相信你。”
娜迪拉愣住。
“你……相信我?”
“我信你的眼睛,”艾爾肯站起來,“從今天開始,你是我們的人,但你要知道,你并不安全,反而更危險,因為你以后要在杰森的眼皮底下為我們工作。”
“我明白。”
“每周三下午,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艾爾肯從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機,推到娜迪拉面前,“這是專用手機,只有我的號碼。緊急情況,發‘茉莉花開’。”
娜迪拉接過手機,握在手心里。
那部手機很小,很輕,卻像是有千斤重。
“謝謝你。”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