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肯握著電話,說不出話來。
艾爾肯握著電話,說不出話來。
“離婚協議書我已經擬好了。”熱依拉說,“娜扎跟我。其他的,你看著辦吧。”
電話掛斷了。
艾爾肯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的蛋糕和玫瑰花,坐了一整夜。
(9)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來,艾爾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破獲了好幾起大案,升了職,受了表彰。可是每次深夜回到空蕩蕩的公寓,他都會想起那個曾經充滿笑聲的家。
熱依拉說得對。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
他虧欠她太多了。
艾爾肯掐滅煙頭,拿出手機。
他調出熱依拉的微信,看著那個頭像發呆。頭像還是他們結婚時候的合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這張照片她一直沒換,艾爾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他想給她發條消息,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對不起?說了無數次了,沒有用。
說想她?他沒有那個資格。
說想見娜扎?每次見面,她都會安排得很周到,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艾爾肯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最后,他只打了幾個字:
“對不起,這些年。”
發送。
然后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10)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艾爾肯睜開眼睛,拿起手機一看,是熱依拉的回復。
“知道了。”
就三個字。
艾爾肯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他還能期待什么呢?期待她說沒關系?期待她說我們重新開始?
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再多的對不起,也彌補不了那些缺席的日子。
他正要放下手機,卻發現熱依拉又發來一條消息:
“娜扎今天看到你很高興。她說爸爸瘦了,讓我提醒你按時吃飯。”
艾爾肯的眼眶一下子濕了。
他深吸一口氣,回復道:“謝謝。我會的。”
熱依拉:“還有,阿依古麗我見過,是個好姑娘。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試著交往看看。”
艾爾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理解這句話。是真心的祝福?還是徹底的放手?
他想了很久,終于打出幾個字:“我不會的。”
發送之后,他盯著屏幕等回復。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熱依拉沒有再回消息。
艾爾肯嘆了口氣,發動汽車,朝公寓的方向開去。
(11)
深夜十一點,艾爾肯回到公寓。
一進門,他就看見茶幾上放著一盒東西。是母親的馕,還有一張字條:
“兒子,媽知道你忙,也知道今天讓你為難了。可是媽就你這一個兒子,看著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媽心疼啊。你爸要是還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不管你怎么選,媽都支持你。馕是剛出爐的,熱熱再吃。媽留。”
艾爾肯把字條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里。
他走進廚房,把馕放進微波爐里熱了一下,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
他走進廚房,把馕放進微波爐里熱了一下,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
馕是母親的拿手活。小時候,父親每次執行任務回來,母親都會做一爐新鮮的馕。父親會把艾爾肯抱在膝蓋上,一邊吃馕一邊給他講那些驚險的故事。
“爸爸,你怕不怕?”小艾爾肯問。
“怕什么?”
“怕壞人。”
父親哈哈大笑:“爸爸不怕壞人。爸爸只怕讓你和媽媽失望。”
那時候艾爾肯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后來他長大了,進入了國安系統,才漸漸明白了父親的心情。
這份工作,意味著犧牲。犧牲時間,犧牲陪伴,犧牲正常人的生活。你必須把自己的心分成兩半,一半給國家,一半給家人。可是當這兩半產生沖突的時候,你只能選擇一個。
父親選擇了國家。
他也選擇了國家。
但父親的妻子理解他,而他的妻子……
艾爾肯放下馕,突然沒有了食欲。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烏魯木齊的夜晚很安靜,遠處的博格達峰在月光下隱約可見。他想起維吾爾族的一句老話:再高的山,也有兩面。
是啊,再高的山,也有兩面。
他這一面是保家衛國的國安干警,另一面是愧對家人的丈夫和父親。這兩個身份,他都沒有辦法放棄。
(12)
手機又響了。
艾爾肯以為是熱依拉,連忙拿起來一看,卻是古麗娜發來的工作消息。
“艾處,沈知晦那邊有新情況。他今天下午試圖刪除電腦里的一些文件,被我們的監控程序截獲了。文件內容還在分析中,但初步判斷可能涉及‘暗影計劃’的核心部分。”
艾爾肯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
沈知晦是他們早就鎖定的嫌疑人。這個科研院所的網絡安全研究員。他們已經對他進行了一個多月的秘密監控,但始終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
如果這次能從他刪除的文件里找到突破口……
“收到。”艾爾肯回復,“明天一早開會討論。”
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兩線作戰。
另一條線是工作線,要和狡猾的敵人作斗爭,在數據迷霧中尋找真相。
一條是生活,要面對破碎的婚姻,在情感的廢墟上找尋出路。
這兩條戰線,都沒有那么容易贏。
艾爾肯站在窗邊,望著遠處的博格達峰,心里想著事情,月光灑在他的臉上,照出了他臉上的皺紋。
三十五歲的人,已經不是當年在獻血車邊上鼓足勇氣去搭訕的那個小毛孩了。
可是那顆心,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13)
凌晨一點,艾爾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著。
他反復地想著今天的事,熱依拉的眼神、娜扎的笑容、母親的眼淚、阿依古麗的尷尬……一個個畫面在他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最后,他的思緒定格在了熱依拉發的那條消息上。
“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試著交往看看。”
她為什么要這么說?
是真的希望他能開始新的生活?還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艾爾肯不敢猜測。他怕自己猜錯了,會做出什么沖動的事情。
可是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當初他能多花一點時間陪她,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如果那次她提出離婚的時候,他能放下工作去挽留她,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如果……
沒有如果了。
艾爾肯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
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沈知晦那邊的情況要跟進,“棋子”和“影子”的線索要追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錯,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他是國安干警。
他的職責是保護國家安全。
他的職責是保護國家安全。
至于個人的感情……只能放在一邊了。
艾爾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過天空,把一片銀色的光芒灑在這座沉睡的城市上。
(14)
第二天早上七點,艾爾肯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林遠山已經在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很嚴肅。
“看過了?”林遠山問。
“古麗娜昨晚發給我的。”艾爾肯點點頭,“沈知晦刪除的文件,分析出什么了?”
“來看看。”林遠山把文件遞給他。
艾爾肯接過來,仔細看了幾分鐘。
文件是一份加密的通信記錄,時間跨度有半年之久。沈知晦在這半年里,通過一個隱蔽的渠道,向境外傳遞了大量關于網絡安全的敏感信息。其中有些信息涉及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研究成果,有些涉及關鍵基礎設施的安全漏洞。
“這個混蛋,”艾爾肯帶著怒氣。
“還不止這些,”林遠山道,“通信記錄中出現了代號‘棋子’。”
艾爾肯猛地抬頭:“什么?”
“你沒看錯,那個‘棋子’,大概率就是沈知晦。”
艾爾肯的大腦快速思考著。
如果沈知晦是“棋子”,那就意味著他們找到了“北極先生”布下的兩枚“沉睡者”之一,另一個“影子”又是誰?
“有沒有關于‘影子’的線索?”他問。
林遠山搖搖頭,“暫時沒有,在沈知晦的通訊記錄里并沒有發現這個代號,看來“北極先生”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每條線之間都是完全隔離的。”
“那就從沈知晦身上找突破口吧,”艾爾肯說,“現在已經有證據了,我們可以對他實施行動。”
“我已經跟周副廳長匯報過了。”林遠山說,“她的意思是再等等,看能不能順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人。”
“可是如果沈知晦察覺到我們已經截獲了他的文件,他可能會采取極端行動。”艾爾肯皺起眉頭。
“所以我們要在他采取行動之前,把網收緊。”林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艾爾肯,這是一場耐心的較量。急不得。”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知道林遠山說得對。在隱蔽戰線上,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耐心。很多時候,你明明已經看到了敵人的尾巴,卻不能立刻動手,必須等待最佳的時機。
就像釣魚。
你知道魚已經咬鉤了,但如果你收桿太早,魚就會掙脫。你必須等它把餌吞下去,等它筋疲力盡,然后才能一網打盡。
“好。”艾爾肯說,“我聽安排。”
林遠山笑了笑:“這才對嘛。對了,昨天晚上那個相親,怎么樣了?”
艾爾肯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復雜:“別提了。”
“怎么,又出什么狀況了?”
艾爾肯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林遠山聽完,愣了半天,然后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小子,真是走哪兒都不消停啊。”
“處長,你還笑。”艾爾肯哭笑不得。
“我不笑行嗎?”林遠山搖搖頭,“艾爾肯,我跟你說,你這個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較真。工作上較真是好事,感情上較真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熱依拉那邊,你想清楚了嗎?”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清楚。”林遠山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別拖著。拖得越久,越難辦。”
說完,他走了出去。
艾爾肯坐在椅子上,看著林遠山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15)
上午十點,專案組開會。
參會的人除了艾爾肯和林遠山,還有古麗娜、馬守成,以及視頻連線的周敏。
會議的主題是討論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沈知晦那邊,我的建議是繼續監控,但同時要做好隨時收網的準備。”林遠山說,“我們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必須做兩手準備。”
“我同意。”周敏在屏幕上點點頭,“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打草驚蛇。沈知晦這種人,心思很細,一旦讓他發現端倪,他可能會毀滅更多的證據。”
“我同意。”周敏在屏幕上點點頭,“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打草驚蛇。沈知晦這種人,心思很細,一旦讓他發現端倪,他可能會毀滅更多的證據。”
(16)
傍晚六點,艾爾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開車回家。
路過二道橋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阿凡提餐廳”的招牌在暮色中閃爍著暖黃色的燈光。他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開。
回到公寓,他打開冰箱,發現里面幾乎是空的。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盒快要過期的牛奶。
他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點了一份抓飯。
等外賣的時候,他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手機。微信朋友圈里,有人在曬美食,有人在曬旅行,有人在曬孩子。熱依拉也發了一條,是一張娜扎彈鋼琴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又進步了一點點。”
艾爾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娜扎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鋼琴前,神情專注。她的樣子越來越像熱依拉了,眉眼之間有一種溫柔的認真。
他想給熱依拉發條消息,問問娜扎的學習情況,但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發。
他怕打擾她。
更怕她不回。
外賣送到了。艾爾肯打開盒子,機械地往嘴里送著米飯,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了哪里。
(19)
晚上九點,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艾爾肯皺了皺眉,接了起來:“喂?”
“艾爾肯。”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熟悉。
艾爾肯的心猛地一緊。
“阿卜杜拉?”
“是我。”
艾爾肯握著電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阿卜杜拉。他一起長大的兄弟。現在,卻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你怎么有我的號碼?”他問。
“這不重要。”阿卜杜拉說,“我只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什么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阿卜杜拉說:“艾爾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么意思?”
“你會明白的。”阿卜杜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阿卜杜拉,你在說什么?你到底——”
“保重。”
電話掛斷了。
艾爾肯愣在原地,手里的電話像是千斤重。
阿卜杜拉這個電話是什么意思?他想告訴自己什么?他是在試探,還是在預警?
太多的問號,像一團亂麻,纏在艾爾肯心里。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久久沒有動。
窗外,烏魯木齊的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戰斗還在繼續。
而他,必須準備好迎接下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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