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買提沒說話。
“‘雪豹’,麥合木提,他跑了,”艾爾肯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他帶著另外兩個人跑了,把你們三個留下來當誘餌,他知道你們會被抓,知道你們可能會死,但他還是把你們留下了,因為在他的眼里,你們不是人,只是工具。”
艾買提眼眶紅了。
“你還想保護他嗎?”
“我……”
“他不值得,”艾爾肯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艾買提,“沒人值得你為之犧牲,尤其是把你當作棋子的那一個。”
窗外,天已大亮,艾爾肯想起了父親說的。
戈壁上的獵人,靠的不是腿,是心。
心是什么?
是耐心嗎?是決心嗎?不,是對這片土地執拗的愛。
“博樂。”
后面傳來了艾買提的聲音,聲音很小。
艾爾肯轉過身來。
“什么?”
“博樂,”艾買提抬起頭來,眼神不再那么狂熱,反而變得疲憊又茫然,“‘雪豹’的下一步落腳點就在博樂市郊區,有一個廢棄的面粉廠,他們把東西藏在那里。”
“什么?”
“我不知道,”艾買提搖了搖頭,“但是我知道,他們不是為了肉孜節,肉孜節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標是……”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
“真正的目標是什么?”艾爾肯追問道。
“我不知道,”艾買提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真的,我只是個小嘍啰,他們不會跟我說那么多的,但是‘雪豹’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肉孜節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餐在阿拉山口’”。
阿拉山口。
艾爾肯的瞳孔一下子縮緊。
阿拉山口,中國和哈薩克斯坦的邊境口岸,“一帶一路”的關鍵節點,每天有大量的貨物在這里進出,要是那里出事……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你確定?”
“你確定?”
“我確定。”艾買提的聲音很小,但很堅定,“他就是這么說的。阿拉山口,十五號。”
今天是十二號。
還有三天。
(5)
艾爾肯走出審訊室的時候,林遠山已經等在門口了。
“都聽到了?”
“聽到了。”林遠山的臉色很凝重,“阿拉山口,十五號。如果情報屬實,我們的時間非常緊。”
“通知廳里,啟動應急預案。”艾爾肯快步向外走,邊走邊說,“博樂那邊的廢棄工廠,讓當地的同志先去摸排,但不要打草驚蛇。我要親自去一趟阿拉山口。”
“你去?”林遠山皺起眉頭,“你已經連續三天沒合眼了,身體能撐得住嗎?”
“能撐住。”
“艾爾肯……”
“我說了,能撐住。”艾爾肯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林遠山,“小周的事,我要親自給他一個交代。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林遠山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點了點頭。
“好。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來負責這邊的收尾。”艾爾肯的語氣不容置疑,“古麗娜跟我去就行了。她對數據分析這塊比較熟,到了阿拉山口可能用得上。”
“那老馬呢?”
“老馬也留下。”艾爾肯想了想,“讓他盯著艾買提。這小子嘴巴既然開了,后面可能還能挖出更多東西。老駱駝在這方面有經驗。”
林遠山嘆了口氣:“你小子,什么時候也學會調兵遣將了。”
“跟你學的。”
艾爾肯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一閃而過,但確實是笑容。林遠山愣了一下,忽然有點恍惚。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艾爾肯的時候,那時候這小子剛從北大畢業,一腔熱血地要進國安系統,要繼承父親的遺志。
十多年了。
這小子也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成熟了。成熟得讓人心疼。
“去吧。”林遠山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注意安全。”
“嗯。”
艾爾肯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6)
三個小時后,艾爾肯和古麗娜登上了前往阿拉山口的車。
是一輛很不起眼的越野車,外面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是里面的底盤和發動機都是經過特殊改裝過的,可以應對各種復雜的路況,古麗娜開車,艾爾肯坐在副駕駛座上,手里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電腦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數據。
“這是阿拉山口過去三個月的出入境記錄,”古麗娜邊開車邊說,“我讓廳里的同事先篩選了一下,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標出來,可疑的車也標出來,但是數據太多,要想一個個排查,時間是來不及的。”
“不用一個一個找,”艾爾肯盯著屏幕,手指飛快地滑動著,“我們找關鍵詞,雪豹選阿拉山口做獵物,絕不會是臨時起意,他們肯定提前踩過點,甚至安排了內應,我們要找的就是那些異常的規律。”
“什么反常?”
“像有個人最近這三個月老是在阿拉山口和其他城市之間來回跑,每次待的時間都不長,干的事情也跟國際貿易半點關系沒有。”
古麗娜點了點頭,把注意力放回到開車上。
車窗外的新疆大地飛速向后掠去,戈壁、荒漠、遠方的雪山、偶爾出現的綠洲……新疆太大了,大得讓人敬畏,艾爾肯想著,也正因為太大了,才會有那么多的角落可以藏污納垢。
他們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把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一點點找出來。
“艾哥,”古麗娜突然開口,“小周的事……你怎么看?”
艾爾肯沒說話。
“我是說……”古麗娜停頓了一下,“我們這份工作,值得嗎?那么多人犧牲,那么多家庭破碎,到最后……”
“到頭來怎樣?”
“我不知道,”古麗娜的聲音有點沮喪,“我只是覺得,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抓住一個,后面還有十個、一百個在等著呢,這樣打下去有完沒完?”
艾爾肯沉默了許久。
久到古麗娜以為他不會回話了。
“我爹犧牲那會兒我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艾爾肯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我那時候才十九歲,啥都不懂,我覺得這世道真他媽不公道,好人為什么死?壞人為什么活著?我們拼命干活有什么用?”
“后來呢?”
“后來我就想明白了,”艾爾肯扭頭看向窗外,“我爹,小周,還有那些犧牲的同志,他們死不是為了一個抽象的‘意義’,而是為了具體的人,具體的事,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生活。”
“后來我就想明白了,”艾爾肯扭頭看向窗外,“我爹,小周,還有那些犧牲的同志,他們死不是為了一個抽象的‘意義’,而是為了具體的人,具體的事,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生活。”
他頓了頓,說:“你問我這仗打得到底完不完得,我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只要我還在人世一天,我就一定會繼續戰斗下去的,不是因為我真的相信我們一定能夠取得勝利,而是……”
“因為什么?”
“因為我父親戰斗過,小周也戰斗過。”艾爾肯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這是我們的接力棒。我們倒下了,會有別人接著跑。只要這根接力棒不斷,這場仗就不會輸。”
古麗娜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點。
越野車在荒漠中疾馳,卷起一路的塵土,向著遠方的阿拉山口沖去。
(7)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到達了阿拉山口。
這座邊境小城比艾爾肯想象的更安靜。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的店鋪都已經關門了。只有口岸附近的一些餐廳和旅店還亮著燈,接待那些來往于兩國之間的商人和司機。
艾爾肯沒有直接去口岸,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住下。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風景畫,畫的是天山的雪景,看起來像是很多年前的印刷品。艾爾肯坐在床邊,把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繼續翻看數據。
“古麗娜,你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們去口岸實地勘察。”
“你呢?”
“我再看看這些數據。”艾爾肯頭也不抬,“我有種預感,答案就在這里面。”
古麗娜欲又止,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艾爾肯獨自對著屏幕,一坐就是四個小時。
凌晨兩點,他終于找到了那個“反常的規律”。
一個叫“李守正”的男人,身份證顯示是河南人,四十二歲,職業是貨車司機。在最近三個月內,他往返于阿拉山口和烏魯木齊之間共計十七次,每次停留的時間都在兩到三天之間。但奇怪的是,他名下沒有任何與國際貿易相關的業務記錄,也沒有在任何一家物流公司掛靠。
他來阿拉山口做什么?
艾爾肯調出了這個人的出入境記錄,發現了更有趣的東西——他每次來阿拉山口,都會在同一家旅館住宿。那家旅館叫“興隆賓館”,就在口岸附近。
艾爾肯記住了這個名字。
然后,他又發現了另一個規律。
“李守正”每次來阿拉山口的時間,都和某一批特定的貨物通關時間高度吻合。那些貨物來自哈薩克斯坦,申報的品類是“農產品”,但進口商的名字,卻是一個從未有過任何經營記錄的皮包公司。
艾爾肯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8)
第二天一早,艾爾肯和古麗娜來到了興隆賓館。
這是一家老式的旅館,外墻的瓷磚已經脫落了一半,門口的招牌也銹跡斑斑。但生意似乎還不錯,停車場里停著好幾輛大貨車,應該都是過境的司機。
艾爾肯沒有貿然進去,而是在附近找了個位置,遠遠地觀察。
“看見那輛白色的貨車了嗎?”他低聲對古麗娜說。
“看見了。”
“車牌號是新a開頭的。我查過了,這輛車登記在‘李守正’名下。”
古麗娜的眼睛瞇了起來:“他人呢?”
“應該在里面。”艾爾肯看了一眼手表,“再等等。如果我的判斷沒錯,他今天會有行動。”
他們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上午十點半,興隆賓館的大門打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舊夾克,戴著一頂鴨舌帽,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后快步走向那輛白色貨車。
“就是他。”艾爾肯低聲說,“跟上。”
他們的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看著那輛白色貨車駛出阿拉山口市區,開上了一條通往郊外的公路。
公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偶爾有幾棵胡楊樹孤零零地站著,像是被遺忘的哨兵。白色貨車越開越快,艾爾肯不得不讓古麗娜加速,以免跟丟。
大約二十分鐘后,貨車駛進了一個偏僻的院子。
院子外頭圍著一圈破爛的墻,里面一排低矮的平房,像是廢棄的倉庫,但是艾爾肯卻發現院子的大門是新的,鎖也是新的。
“這就是他們的窩點?”古麗娜一臉困惑,“可艾買提不是說博樂嘛,怎么變成阿拉山口了……”
“也許有兩個窩點,”艾爾肯沉思了一會,“或者這里是他們的中轉站。”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發給了林遠山。
“先別打草驚蛇,”他對古麗娜說,“我們繼續觀察,看看還有誰會來。”
他們坐在車里等到一個下午。
傍晚的時候又有兩輛車接連開進了那個院子里,一輛是黑色的商務車,掛著外地的車牌,另一輛就是輛普通的面包車,很破舊的樣子,但是艾爾肯注意到那輛面包車的輪胎是很新的,而且車底似乎還有加裝過的東西。
傍晚的時候又有兩輛車接連開進了那個院子里,一輛是黑色的商務車,掛著外地的車牌,另一輛就是輛普通的面包車,很破舊的樣子,但是艾爾肯注意到那輛面包車的輪胎是很新的,而且車底似乎還有加裝過的東西。
“改裝過的車。”古麗娜低聲說,“可能是用來運送什么東西的。”
“什么東西需要用改裝車來運?”
“炸藥。或者武器。”
艾爾肯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了林遠山的電話。
“老林,我在阿拉山口郊外發現了一個可疑窩點,可能和‘雪豹’有關。我需要支援。”
“多少人?”
“至少十個。要快。”
“我這就安排。”
艾爾肯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了。
院子里亮起了燈,模糊的人影在窗戶后面晃動。艾爾肯盯著那些燈光,心跳開始加速。他知道,決戰的時刻,就要到了。
(9)
午夜十二點整,支援隊伍到達。
二十名特勤隊員,全副武裝,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那個院子。艾爾肯和林遠山站在指揮車里,通過熱成像儀觀察院子里的動靜。
“七個人。”林遠山低聲說,“兩個在門口放哨,五個在屋子里。”
“那輛面包車呢?”
“停在院子中央。我讓人掃描過了,車里有金屬物品,但看不清具體是什么。”
艾爾肯沉吟片刻:“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讓他們帶走。今晚必須收網。”
“行動方案?”
“兩路同時突入。第一路從正門進,第二路從后墻翻進去。先制服放哨的兩個人,然后突入屋內。記住,我要活的。”
“明白。”
十二點十五分,行動開始。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
第一路特勤隊員像鬼魅一樣靠近院子大門,兩個狙擊手一起開火,準確打中了放哨人的腿,第二路隊員緊接著翻過后面圍墻,砸碎窗戶玻璃沖進去,屋里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接著是撞擊聲和零星槍聲。
三分鐘之后,所有的一切歸于寂靜。
艾爾肯踏入院子,就見到五個人被按在地上,雙手反綁著,其中一個臉上帶血,想必是反抗時被打了,那輛面包車的后門已經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鐵皮箱子。
特勤隊員打開其中一個箱子,臉上的表情突然就變了。
“是雷管,”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還有電子起爆裝置。”
艾爾肯靠近看去,只見箱子里靜靜地躺著一排冰涼的金屬零件,心里猛地一緊,果然對方搞恐怖襲擊等行動還是被他猜中了,但真正看到實物時那種驚悚感撲面而來的感覺還是讓他喘不過氣來。
要是這些東西送到阿拉山口……
他不敢再想下去。
“把他們都帶回去審,”他聲音很冷,冷得像今晚的風,“我要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要送到哪兒去,背后的主使是誰。”
“是。”
特勤隊員上前來要押走犯人,艾爾肯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夜空。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
他想到了小周,想到了小周那具躺在雪地里,胸口有個洞的身體,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
“等著我,”他在心中默念,“‘雪豹’,等著我,這筆賬,我會找你算個清楚。”
戈壁灘上的風,帶起了一陣子塵土。
艾爾肯轉身,大步朝指揮車走去。
戰斗還沒有結束。
真正的競爭,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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