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古麗娜盯著屏幕,眼睛干澀得快要睜不開了,她揉了揉太陽穴,咖啡早早就涼透了,擱在鍵盤旁邊,像一個被拋棄的承諾。
數據流在屏幕上跳動。
她盯著電腦看了差不多六個鐘頭,那些數據、曲線、節點分布圖在她腦海里攪成了一團漿糊,就在她打算起身去洗臉的時候,監控系統猛地彈出個紅艷艷的警報窗口。
異常流量預警。
古麗娜的困意就散了。
她猛擊鍵盤,打開詳細的數據顯示,顯示屏上全是數字,就像一場無聲的雪崩一樣滾動下去,她的瞳孔猛然縮緊,在這十七分鐘內,兩萬三千多個社交賬號差不多同時上線。
這些賬號潛伏在微博,抖音,快手,知乎,百度貼吧等等幾乎全部的主流平臺上,就像一群潛伏很久的蝗蟲,忽然間睜開了眼睛。
“不對,”古麗娜喃喃道。
她立刻調出這些賬號的歷史數據,大部分賬號都是兩三年前注冊的,發帖記錄也都很正常,轉發明星動態,點贊美食視頻,偶爾評論幾句天氣或者電視劇,很普通,普通到沒人會注意。
但它們的觸發時刻太過一致。
三點二十九分到三點四十六分這段時間當中,總的共有兩萬三千個賬號還活著,誤差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這并不是巧合,這是命令。
古麗娜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艾爾肯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艾爾肯的聲音有些沙啞:“古麗娜?”
“艾哥,你過來,”古麗娜聲音放得很低,但是速度非常快,“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我十五分鐘到。
(2)
艾爾肯沖到技術科的時候,古麗娜已經把所有的數據都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房間里的大燈沒開,只有屏幕的藍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比平時要憔悴得多,眼下是兩團淡淡的青。
“你看這個,”她指著屏幕上的熱力圖。
艾爾肯走近兩步,瞇起眼睛。
全國各地都有一點點紅點,但是只有新疆地區才真的是非常紅,其中烏魯木齊、喀什、和田這三個地方是紅中發紫的。
“這些賬號的注冊地分布,”古麗娜解釋道,“表面上看,它們來自全國各地,甚至有一些顯示在境外。但我追蹤了它們的登錄ip……”
她切換到另一張圖表。
“百分之七十三的賬號,真實登錄地址指向三個ip段。一個在土耳其伊斯坦布爾,一個在哈薩克斯坦阿拉木圖,還有一個……”
古麗娜頓了頓,看向艾爾肯。
“在國弗吉尼亞州蘭利。”
艾爾肯沒說話。他的下頜肌肉緊繃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它們準備發什么?”
古麗娜搖頭:“暫時還沒有動作。所有賬號都只是登錄,沒有發帖。像是……在等什么。”
“等信號。”艾爾肯說。
“對。”古麗娜點頭,“我檢查了它們的關聯性,發現這些賬號可以分成幾十個小組。每個小組內部的賬號會互相關注、互相評論,形成一個看起來很正常的社交圈子。但小組和小組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她調出一張網狀圖。
“經典的蜂窩結構。各個單元獨立運作,互不知情。只有頂層的控制節點,才能看到全貌。”
艾爾肯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兩萬三千個賬號。蜂窩結構。同時激活。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輿論戰。
“你能追蹤到控制節點嗎?”
古麗娜苦笑了一下:“我試過了。它們用了至少七層跳板,每一層都在不同的國家。而且……”
她猶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有一個細節,”古麗娜壓低聲音,“這些賬號被激活前,有一批曾被我們的防火墻攔截過,大概三個月前的事,系統認為它們行為異常,就把它們自動加入黑名單。”
“然后呢?”
“然后,它們就被解除了,”古麗娜說道,“兩周之前,有人使用管理員權限,把這批賬號從黑名單當中移除掉。”
艾爾肯皺眉頭。
“誰?”
“誰?”
“權限日志上顯示,操作來源于……我們的內部終端,”古麗娜聲音發顫,“是技術科的終端。”
房間里突然變得很冷。
艾爾肯回過頭去看古麗娜,她的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不知所措,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許還有一點點委屈。
“古麗娜,”艾爾肯的聲音很平靜,“那臺終端,平時是誰在用?”
“輪換使用,”古麗娜的聲音有點干澀,“技術科六個人都用過,包括我。”
(3)
二十分鐘后,林遠山也趕到了。
他是直接從家過來的,穿了件皺巴巴的灰夾克,頭發也沒梳,看著比平時老了五歲。
“我走路上看了你發的數據,”林遠山盯著大屏幕,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這幫孫子,真是快!”
“老林,問題比我想象中還要麻煩,”艾爾肯把古麗娜發現的內部權限的問題告訴了老林。
林遠山臉色變了。
“你是說,有內鬼?”
“至少有人在里面動手腳,”艾爾肯說,“不一定是故意配合,也可能賬號被盜用,不管怎樣,我們內網已經不安全了。”
林遠山沉默了一段時間。
“周廳那邊,報告了沒?”
“我要等到天亮之后才上報,”艾爾肯說,“目前證據不足,現在上報,只會打草驚蛇。”
林遠山點頭,又搖頭。
“艾爾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這次不一樣,兩萬多個水軍賬號同時激活是什么概念?只要他們一發帖,再配合那邊境外媒體的炒作……”
他沒說完,但是意思很明白。
網絡輿論戰從來不是簡單的罵街。
它可以幾個小時之內,把一個普通的社會事件炒成滔天大禍,它可以謠四起,直到沒人記得真相,它可以制造恐慌,撕裂人心,動搖根基。
新疆這種敏感的地區更是這樣的。
“我知道,”艾爾肯道,“但更讓我擔心的是,萬一我們內部真有人,貿然動手只會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布局,他們就會改變打法,到時候我們連追蹤的線索都沒有。”
林遠山看著他,眼底浮現出一種復雜的情緒。
“小艾,你跟我說實話——你懷疑誰?”
艾爾肯沒有立刻作答。
他走向窗邊,望著外面尚未完全放亮的天空,遠處的天山被云霧遮擋著,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就像一個沉默的大人。
“老林,”他聲音很輕,“你還記得三個月前我們攔截的那些異常賬號嗎?”
“記得,是當時例行巡查的時候發現的,我還讓古麗娜做了分析報告。”
“報告交上去之后,都誰看過?”
林遠山愣了一步。
“按流程走的話……技術科、情報科,還有……”
他突然停住了。
“還有研究院的趙文華,”艾爾肯替他說完,“因為里面有部分賬號涉及到學術圈,我們請他做過背景分析。”
林遠山的臉色十分難看。
“你懷疑老趙?”
“我不是懷疑,”艾爾肯說,“這批賬號從黑名單上摘下來的時候,趙文華剛好到我們技術科來借資料。”
“那又說明什么?他經常來借資料,每次都是按正常程序—”
“他那次借的資料,”艾爾肯打斷林遠山,“是我們內部的網絡安全漏洞評估報告。”
房間里的空氣都凝結在那兒了。
(4)
天剛亮的時候,周敏就親自來了。
“說吧,”她坐到椅子上,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重,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一樣,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威嚴。
艾爾肯把發現的原原本本都說了出來。
周敏聽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直沒變過。
艾爾肯說完,停頓了大概有半分鐘。
“古麗娜,”她突然說,“你確定那個管理員操作是技術科終端發出的?會不會是被偽造的?”
古麗娜從椅子上站起來,有點緊張地搓著手。
“周廳,我查過了,那條日志沒問題,時間戳,操作碼,設備指紋全對得上,除非……”
“周廳,我查過了,那條日志沒問題,時間戳,操作碼,設備指紋全對得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對方的技術水平比我想象中要厲害很多,”古麗娜說道,“這就要對我們的整個系統架構一清二楚。”
周敏雙眼漸漸合上。
也就是說不管是不是真的內鬼,還是故意給我們挖的坑,至少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對方已經完全掌握了我們的系統。
“是的,”古麗娜低下頭。
周敏轉向艾爾肯。
“你剛才說趙文華,有實質性證據嗎?”
“沒有,”艾爾肯坦誠地說道,“只是時間上的巧合,還有……直覺。”
“直覺?”
“周廳,”林遠山在旁邊插嘴,“我懂你的謹慎,不過小艾的判斷,很多時候比看上去要準。”
周敏看了林遠山一眼,又看向艾爾肯。
她沉思了一會。
“行,那我這邊啟動內部審查程序了,但是有一點必須說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絕對保密,這件事現在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不能再傳出去,萬一被泄露出去,就會打草驚蛇。”
,毫無關聯。
但古麗娜很快找到規律
這些被轉過來的原帖,都是同一批賬號發出來的,這批賬號發的內容,表面上不一樣,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在用一種看起來無害的方式引導話題走向。
物價討論帖,最后歸咎于“西部政策傾斜”,交通吐槽帖,暗指“一些地方基建不行”,娛樂八卦文,扯上“某個少數民族藝人受委屈”。
單看都是普通網民的抱怨,但是合起來就變成了一股暗流。
它們在制造情緒,在積蓄勢能,在等待一個引爆點。
古麗娜快速敲擊鍵盤調取更多數據。
同時另一塊屏幕上的輿情監測系統紅光閃爍,本來毫無關系的話題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聚合升溫,熱度曲線就像打了一針腎上腺素一樣直線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