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提古麗攥緊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里傳來娜扎的笑聲。她在核桃樹下發現了一只小刺猬,正蹲在地上和刺猬說話,說的是半生不熟的維語,夾雜著普通話,語氣認真極了。
“小刺猬,你餓不餓?我給你一塊馕好不好?”
帕提古麗和熱依拉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熱依拉搖搖頭,“隨她爸,什么東西都敢碰。”
帕提古麗點點頭:“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爾肯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們沉默了一會。
熱依拉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帕提古麗:
“媽……艾爾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樣工作嗎?”
帕提古麗沒說話。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棵老核桃樹,看著樹下玩鬧的孫女,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問題不需要回答。
因為答案早已寫在每一個缺席的日期里,寫在每一個深夜被打斷的電話里,寫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別里。
(6)
夜色像潑翻的墨汁從天邊漫過來。
喀什城郊,一個廢棄的棉花加工廠舊址,廠房早就塌了,只剩幾堵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雜草從水泥地縫里鉆出來,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發出沙沙聲。
馬守成趴在一個土坡后面,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超過四個小時了。
他的膝蓋和手肘都麻了,胃里空得難受——他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兩個馕。可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像一塊石頭,或者一只潛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干這行干了三十年。
他見過太多人來人往,太多生死無常。年輕時他也沖動過,也冒失過,差點把命丟在帕米爾高原的雪山上。后來他學會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難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種信念——相信自己等的東西一定會出現,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義。
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了發動機輕柔的聲音。
馬守成瞳孔驟然收縮。
一輛沒有開燈的越野車從北邊的土路上慢慢地開過來,速度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著一樣,怕被人發現似的,車子停在了廢棄廠房前面,然后熄火。
一輛沒有開燈的越野車從北邊的土路上慢慢地開過來,速度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著一樣,怕被人發現似的,車子停在了廢棄廠房前面,然后熄火。
車門開了。
下來兩個人。
穿著深色沖鋒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臉,另一個……另一個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個高個子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走路的姿態有點刻意的警覺,好像隨時要逃命或者戰斗,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病態的白,眼窩凹陷,顴骨突出,好像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
麥合木提。
代號“雪豹”。
馬守成認識他。
這是他們追蹤大半年的人,是“新月會”滲透組的骨干成員,他的人檔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組織帶出境,在國外長大,接受系統的洗腦訓練,變成一個狂熱的“圣戰者”。
但是馬守成明白,檔案上所沒有寫出來的東西還有很多。
比如麥合木提幾乎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關故鄉的一切都是別人告訴他的,是被歪曲、篡改過的,被灌輸到他腦子里的那個新疆,是個并不存在的地方,是個“被殖民”“被壓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從來沒有回家的“復仇者”,為一個并不存在的“歷史”而戰。
可悲。
也可恨。
馬守成望著麥合木提和同伴朝廢棄廠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斷壁殘垣之間,他沒有輕舉妄動,掏出手機給艾爾肯發了個信息:
“雪豹現身。另有一人。疑似接頭。暫不動,等你。”
發完信息,他繼續趴著不動,眼睛緊緊盯著那片廢墟。
(7)
艾爾肯的車停在距離廢棄工廠大約五百米的地方。
他沒有繼續往前開——再往前就是土路,車燈和發動機聲會暴露他的位置。他關了發動機,拿起放在副駕駛座上的夜視儀,下了車,彎著腰朝馬守成的方向摸過去。
夜風很涼,帶著荒野特有的干燥氣息。
他找到馬守成的時候,老馬依然保持著趴著的姿勢,像一尊雕塑。
“來了。”馬守成頭也沒回,低聲說。
“情況怎么樣?”艾爾肯在他旁邊趴下。
“兩個人,一輛車。進去二十分鐘了,沒出來。”馬守成把手往廢棄廠房的方向一指,“那邊有個地下室入口,我懷疑他們是去取東西。”
“取什么東西?”
“不知道。但從車轍印子來看,這輛車不是第一次來。經常有人往這邊跑。”
艾爾肯皺起眉頭。
廢棄的棉花加工廠,地下室,頻繁的車輛來往……這個地方被用作了某種秘密的中轉站,可能是物資,可能是人員,也可能是更危險的東西。
“能靠近一點嗎?”他問。
馬守成搖搖頭:“不行。那邊視野太開闊,沒有掩體。只要他們出來,肯定能看到我們。”
艾爾肯思考了幾秒鐘。
“那就等。”他說,“等他們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夜越來越深,氣溫越來越低。艾爾肯感覺自己的手指和腳趾都開始發僵,但他不敢動。他趴在冰涼的泥土上,眼睛緊緊盯著那片廢墟,耳朵捕捉著每一絲聲響。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那兩個人終于出來了。
麥合木提——“雪豹”——扛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則提著兩個金屬箱子。他們把東西裝進越野車的后備箱,動作迅速而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了。
“走了。”馬守成低聲說。
艾爾肯點點頭。他看著那輛越野車啟動,依然沒有開燈,朝北面的土路駛去。
“跟上。”
他們兩個悄悄爬起來,飛快地跑回艾爾肯的車。艾爾肯發動車子,沒開大燈,只開了霧燈,借著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蹤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那輛越野車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開什么人,艾爾肯一直跟在后面,距離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遠,不然會跟丟。
“狡猾,”馬守成罵了句,“這幫龜孫子,路子野得很。”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那輛車的尾燈——在這種沒有路燈的荒野上,只有尾燈的紅光是唯一的引導。
忽然前面的紅點就消失了。
“操!”馬守成一拍大腿,“他們拐了!”
艾爾肯踩住油門,車子一下子快起來,他們趕到剛才那個地方,看見是個三岔路口,三條土路朝三個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來一樣。
艾爾肯踩住油門,車子一下子快起來,他們趕到剛才那個地方,看見是個三岔路口,三條土路朝三個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來一樣。
艾爾肯下了車,蹲在地上看車轍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條路上都有車轍印,不知道哪條是剛才那輛越野車留下的。
“媽的。”艾爾肯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跟丟了。”
馬守成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包里是什么?”艾爾肯問,“你看清了嗎?”
“沒看清。但那個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來很沉。”馬守成回憶著,“那兩個金屬箱子……我見過類似的,通訊設備專用的保護箱。”
艾爾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通訊設備。加密通訊設備。
如果“新月會”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訊網絡,那意味著他們可以繞開所有的監控,直接和境外的組織聯系。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還有錢。”馬守成補充道,“那個包那么沉,除了設備,應該還有現金。大量的現金。”
艾爾肯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樣。
這本應該是母親六十歲生日的月亮。
這本應該是他陪著母親、陪著女兒、陪著……熱依拉一起賞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這片荒野里,追蹤著一群企圖傷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國的人,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爾肯。”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灰心。今晚雖然跟丟了,但我們至少確認了兩件事:第一,那個廢棄工廠是他們的接頭點;第二,“雪豹”確實在喀什。”
艾爾肯點點頭。
“明天。”他說,“明天我們去那個地下室看看。”
“行。”馬守成應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爾肯沒有動。
他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三條路,像是在記住它們的方向。然后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卻又停住了。
“老馬,”他突然問,“你說……我爸當年,是不是也經常這樣?追蹤到一半,目標跟丟了,然后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該怎么辦?”
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說,“你爸從來不會站著不動。他會記住每一個細節,回去之后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畫圖,一遍遍地分析。然后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爾肯看著老馬。
月光照在老馬滿是皺紋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這個人陪父親出過無數次任務,后來又看著父親犧牲,再后來,他開始帶他——托合提的兒子。
“老馬,”艾爾肯說,“謝謝你。”
“謝什么?”馬守成擺擺手,“走吧,回去吧。這大冷天的,站著也是白站。”
(9)
艾爾肯開車送馬守成回城,然后自己一個人在街上開了一會兒。
喀什的夜晚很安靜。街上幾乎沒有人,偶爾會有一些出租車和外賣小哥經過。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別長,時而走在前面,時而走在后面,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他。
本來打算回賓館。但是開了一段時間之后,他不自覺地又回到了老城區,回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子。
他把車停在了巷口,沒有下車。
與此同時,在城郊一處不起眼的農家院里。
麥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著攤開在眼前的設備發呆。
是一套先進的加密通訊設備,是從境外帶回來的。還有兩百萬元現金,分成小包裝在一個黑色的大包里。這些東西就是他的“投名狀”,表示他對事業的忠心。
可他的心里空蕩蕩的。
他從小時候被帶出境后就沒來過新疆。
準確地說,他從來沒看過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視頻里見過,只在“導師”們的描述里聽過。他們說這片土地被“漢人”占領了,“我們的人民”在受苦,“我們的文化”在消亡。他們說他要回去“戰斗”,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來,看見的是什么?
是熱鬧的巴扎,是掛著紅燈籠的街道,是穿著時髦衣服用智能手機刷視頻的年輕人。他看見維吾爾族大媽和漢族阿姨一起跳廣場舞,看見孩子們在雙語學校里說說笑笑,看見那些他被告知“已經被摧毀”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里,每到禮拜時間就傳出悠長的喚拜聲。
這和他被灌輸的那個“新疆”完全不一樣。
哪個是真的?
“想什么呢?”他的同伴問道。
麥合木提回過神來:“沒什么。”
他低下頭,繼續擺弄那些設備。
他低下頭,繼續擺弄那些設備。
可他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門外,月光皎潔。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然后一切又歸于寂靜。
(10)
帕提古麗在十點半送走了熱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輛出租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和下午看著艾爾肯的車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沖她揮了揮手。
“奶奶!我下次再來看你!”
“好!”帕提古麗大聲應道,“奶奶給你烤馕!”
車子走遠了。
帕提古麗轉身回到店里,把燈關掉。店鋪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會兒。
“今天是我六十歲生日。”她輕聲說,“兒子來過了。孫女也來過了。還有熱依拉……你還記得熱依拉嗎?就是艾爾肯的那個……”
她說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從柜臺下面拿出那個牛皮紙袋,打開,取出那條暗紅色的羊絨圍巾。圍巾很軟,手感很好。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對著照片說,“兒子送我的。好看嗎?”
照片上的男人笑著,永遠的笑容。
帕提古麗也笑了。
然后她轉身走向里屋,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明天還要早起呢,”她自自語,“馕坑還要再加點柴。”
月光照在那塊舊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警服,注視著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團安靜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燒著,永不熄滅。
(11)
艾爾肯回到賓館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沒有開燈,直接躺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他記得那道裂縫,他無數次躺在這張沙發上,盯著那道裂縫,想各種各樣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親。
是熱依拉。
是娜扎。
是那輛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車。
是“雪豹”蒼白的臉和深陷的眼窩。
是阿里木——他的發小,現在可能已經成為敵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從口袋里掏出那袋馕來,馕涼了,但是是軟的,他掰了一塊放進嘴里慢慢嚼。
麥香在口腔里散開。
那是母親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要保護的味道。
艾爾肯閉上了眼睛。
在意識模糊之前,他腦海里突然浮現父親生前常說的那句維吾爾族諺語:
“風再大,也吹不滅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還很深。
但他知道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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