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遠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親自給他倒了杯水,客氣的像是在對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承澤同志,坐。舊改工作很辛苦,我看你都瘦了。”
“高市長,我來是向您匯報一個特殊情況。”易承澤沒有寒暄,直接將評估報告遞了過去,直接說明了棉紡廠家屬區的情況和專家的建議。
高明遠很耐心的聽著,不時點點頭。等易承澤說完,他才拿起那份報告,慢條斯理的翻了翻,然后又放回桌上。
“承澤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有保護歷史文脈的意識,這值得肯定。”高明遠先是贊揚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溫和,說出的話卻讓人感覺不對勁,“我們舊改工程的首要目的是什么?是改善幾十萬老百姓的居住條件!棉紡廠那幾百戶居民,還住在沒有獨立廚衛的破房子里,天天盼著住新樓。我們現在要是因為幾棟有價值的老房子,就調整整體規劃,工期要拖延多久?一年?還是兩年?”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增加的改造成本,又要從哪里出?這可不是一筆小錢。承澤同志,你忍心去告訴那些盼了一輩子的老人,因為要保護幾棟老房子,他們住上新房的日子,要無限期推遲嗎?”
易承澤的心猛地一沉。
高明遠太高明了。他用“民生”來壓“歷史”,用“大多數人的利益”來對抗“少數人的情懷”。
他這是在用易承澤最擅長的民心牌,來反將易承澤一軍。
“高市長,這不是少數人的情懷,這是整座城市的記憶……”
“記憶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房子住。”高明遠打斷了易承澤,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不容置疑,“承澤同志,看問題要顧全大局。舊改工程是市委市政府今年的頭號工程,省里也盯著,第一要務是穩和快。不要節外生枝。”
“我盡于此,你好自為之。”
走出市長辦公室,易承澤感覺后背一陣發冷。高明遠給他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紅線:要么推平老樓,保證進度,要么就背上一個為了一己私見、拖延民生工程的黑鍋。
當天晚上,一場居民座談會在棉紡廠小區的臨時活動室召開。
易承澤坐在居民中間,靜靜的聽著。
老人們講述著當年在工廠揮灑汗水、建設安林的激情歲月;中年人回憶著在筒子樓里長大的童年,鄰里之間誰家做了好吃的,香氣能飄滿整個樓道;年輕人們雖然向往新生活,但語間也流露出對這片承載了家族記憶的土地的不舍。
這些故事,鮮活、滾燙,一塊塊拼湊出了安林這座城市的靈魂。
易承澤的內心,前所未有的堅定。
推平它們,只需要一瞬間。但毀掉的,可能是一座城市幾代人的根。
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可是,高明遠設下的局怎么破?既要保護歷史,又不能拖延工期、激化矛盾。這需要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一個頂尖的方案。
易承澤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清冷如雪的身影。
他的三姐,林雪。
林雪的家族,在國內的建筑設計和古建修復領域,是泰山北斗一般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他知道,打出這個電話,就意味著將林雪也卷入了安林市這個復雜的漩渦中。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他必須在經濟效益和歷史文化保護之間,走出一條路來。這不光是對幾十萬安林市民負責,更是對他自己內心的原則,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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