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呢?還冷嗎?
六點半,夜幕早已降臨。
初冬的風卷著寒意,刮得人臉頰生疼。
遠航科技大樓燈火通明,像一座矗立在黑夜里的孤島,樓下,卻只有一盞路燈,固執地灑下一圈昏黃的光。
許今就站在那圈光里。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身形挺拔,手里提著一個保溫食盒,安靜地靠在燈柱上,像一幅被精心勾勒出的剪影。
李聽安走出電梯大堂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喧囂和狂喜被隔絕在身后溫暖的大樓里,而他,在外面冰冷的世界里,為她守著一盞燈。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但那點波瀾很快就被她撫平,臉上恢復那副冷淡疏離的表情,踩著高跟鞋,徑直朝他走去。
“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許今把手里的食盒遞給她,“還熱著。”
李聽安接過來,食盒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她沒說話,走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打開了蓋子。
是城南那家老字號的鮮肉餛飩,熱氣騰騰,撒著翠綠的香菜和金黃的蝦皮,香氣撲鼻。
她就這么坐在冰冷的長椅上,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許今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的側臉,昏黃的燈光柔和了她凌厲的輪廓,讓他有些挪不開眼。
“我說,李總。”他忍不住開口調侃,“昆侖工業的董事長,三家上市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就坐在大馬路邊上吃餛飩。這要是被財經記者拍到,明天的頭條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
李聽安眼皮都沒抬,專心對付著碗里的餛飩。
熱乎乎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周身的寒意,也撫平了胃里的空虛。
真香。
她是真餓了。
許今看她不理人,自顧自地繼續說:“要不,還是去車里吃?外面冷。”
她依舊沒理他。
許今也不覺得尷尬,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她吃。看她小口小口地,把一個個白白胖胖的餛飩送進嘴里,臉頰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倉鼠。
餛飩還剩下最后幾個,李聽安覺得自己已經飽了。
然后,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里的食盒朝許今遞了過去。
“喏。”
一個簡單的音節,帶著一種熟稔的、不假思索的親昵。
許今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漾開一個溫柔的笑。他伸出手,正要去接。
李聽安的動作卻猛地僵住。
她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為什么?
她為什么會做出這個動作?
那份一直被她死死壓制的,屬于原主的記憶碎片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如潮水般涌來。
原主每次吃這家的餛飩,都會故意剩下幾個,然后也像自己這樣遞給眼前這個滿眼都是她的男人。
那是屬于他們的習慣。
而不是她的。
可她剛剛,卻想都沒想就做了出來。
還有這碗她沒有多想,就讓他去買的餛飩。
那他現在臉上的笑,是因為她,還是因為,他從這個熟悉的動作里,看到了那個已經消失的“李聽安”的影子?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煩躁,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猛地收回手。
動作快得有些突兀。
“怎么了?”許今的手還停在半空,有些不解。
“怎么了?”許今的手還停在半空,有些不解。
李聽安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沒什么,涼了。”
說完,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旁,將剩下的餛飩連湯帶水地倒了進去,然后把空盒擰好。
許今看著她的背影,眼里閃過一絲疑惑。
“倒了干什么?以前我經常吃你剩下的,都是涼的。”
李聽安沒有解釋。
她無法解釋。
她無法告訴他,她不是那個會心安理得享受著他的愛,又心安理得把殘羹冷炙遞給他的李聽安。
其實她一直很害怕,害怕他此刻眼中的溫柔,迷戀的依舊是那個已經消失的靈魂。
這碗她下意識讓他去買的餛飩,這個她下意識做出的動作,都像一根根尖銳的刺,提醒著她這具身體里令人不安的錯位感。
許今見她臉色不對,也沒再多問
他走到她身邊,將她手中的空盒接過,然后若無其事地聊起了工作。
“磐石科技那邊,分包商的合同已經簽得差不多了。”
“嗯。”李聽安應了一聲,情緒依舊不高。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走走吧。”許今朝她伸出手,“剛吃完,消消食。”
李聽安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下,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寬大又溫暖,將她微涼的指尖包裹住。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著。
許今的腿已經好了,走起路來幾乎與常人無異,但如果仔細看,還是能發現他右腿的落點,比左腿要更輕一些。
他牽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隨著人流逐漸密集,還有時不時投來的目光,這讓李聽安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來。
許今卻握得更緊了,他側頭看著她,嘴角帶著揶揄的笑。
“怎么了?老夫老妻了,牽個手還害羞?”
“老夫老妻?”李聽安眉梢輕挑,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許今卻沒給她機會,反而將她的手裹得更緊,塞進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溫暖干燥的觸感瞬間包裹了她微涼的指尖。
他側過頭,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怎么,李總日理萬機,連自己的婚姻狀況都忘了?需要我把結婚證拿出來,幫你復習一下?”
李聽安懶得理他。
可口袋里,他的手指卻不怎么安分,輕輕勾了勾她的掌心。
她能感覺到,他走路的姿勢還是有些微的不自然,右腿的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可牽著她的那只手,卻穩得不行。
許今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不高,他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個東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一個鑰匙扣,塑料的,一只金色招財貓,做得有些粗糙,正咧著嘴傻笑。
“喏,戰利品。”
李聽安瞥了一眼:“好丑。”
“人家保安大爺見我長得帥才送的,說什么開過光。”許今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說我們公司風水不好,陰氣太重,需要這個鎮一鎮。”
李聽安沒忍住,嘴角還是彎了一下。
“他說得對,你在,陰氣是挺重的。”
“我陰氣重?”許今把那只丑貓塞到她手里,“那我現在把它送給你,鎮一鎮你身上的殺氣。”
那只貓的觸感冰涼又廉價,李聽安嫌棄地想把它扔回去。
許今卻抓住她的手,把鑰匙扣掛在了她那只價格不菲的手提包上。
金色的蠢貓在黑色的皮包上晃來晃去,顯得格格不入,滑稽又可笑。
“拿下去。”
“不拿。這是護身符,能招財,還能擋小人。”許今欣賞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點點頭,“你看,多配你。”
“哪里配了?”
“金錢和權力,不就是你最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