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
李聽安沒再多看他們一眼,挽著許今,徑直走向了露臺的另一端。
陸宴辭看著那片消失在轉角處的黑色絲絨,端著酒杯的手指,收得死緊。
胃里那股熟悉的灼痛感,又開始隱隱作痛。
“宴辭,你沒事吧?你的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都怪我,沒有提醒你少喝點酒。”
陸宴辭沒說話,只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更甚的煩躁。
通往老爺子那頭的走廊很長,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陸總的臉色,比鍋底還黑。”許今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李聽安目不斜視:“他胃不好,臉色自然不好。”
“我看是被你氣的。”
露臺的盡頭,許老爺子正坐在一張藤椅上,手里盤著兩顆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
他身邊圍著幾個a市真正的頭面人物,正談笑風生。
看到他們走近,周圍的談話聲漸漸小了下去。
許老爺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他們只是兩團無足輕重的空氣。
許今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曾經將他抱在膝上,手把手教他寫字的爺爺,如今卻連一個正眼都吝于給予。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鈍痛。
李聽安感覺到了他的緊繃,她挽著他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兩人就這么站在離許老爺子幾步遠的地方,不卑不亢,也沒有開口。
周圍的賓客們,目光在他們和老爺子之間來回逡巡,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最終,還是許老爺子身旁的一位老友打了個圓場。
“老許,今這孩子,可是好久沒見了。”
許老爺子盤核桃的動作頓了頓,終于抬起眼,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在許今身上一掃而過,最后落在了他那根黑色的手杖上。
“腿腳不便,就該在家里好好待著,出來亂跑什么。”
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說完,他便站起身,對身邊的幾位老友說:“這面悶,我們去花園走走。”
他拄著拐杖,從許今和李聽安的身邊,徑直走了過去,自始至終,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仿佛他們是某種會玷污他視線的穢物。
許今的臉色,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周圍的賓客們,也識趣地紛紛散去。
偌大的露臺,很快只剩下他們兩人。
晚風吹來,李聽安覺得有些冷。
她看著身旁男人那挺拔卻顯得過分單薄的背影,看著他死死攥著手杖的右手,一絲不忍的情緒在此刻沒有征兆的冒出。
就在這時,陳伯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恭敬地朝兩人躬了躬身。
“少爺,李小姐,老爺子請二位去書房一趟。”
書房。
一個在許家,代表著絕對權力的地方。
許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走吧。”
書房里,燃著上好的檀香。
許老爺子背著手,站在一幅氣勢磅礴的“猛虎下山圖”前,一不發。
許今和李聽安走進去,陳伯在門外,輕輕地帶上了門。
壓抑的沉默,在空氣里蔓延。
許今看著那幅熟悉的畫,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曾指著這幅畫告訴他,許家的男人,就要像這頭猛虎,有睥睨天下的氣魄。
可如今,他在這位老人眼中,不過是一只斷了腿的、不值一提的喪家之犬。
可如今,他在這位老人眼中,不過是一只斷了腿的、不值一提的喪家之犬。
這一個月,他努力復健,拼命學習那些很多他從未接觸過的商業知識,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
可當他真的站在這里,面對著這份來自至親的、徹骨的冷漠與厭棄時,他才發現,那道傷疤,從未愈合,只是被他用理智的外殼,強行包裹了起來。
現在,這層外殼,正在一寸寸地,不受控制地碎裂。
許久過后,許老爺子終于轉過身,渾濁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知道我為什么叫你們來嗎?”他的聲音,像一塊在冰窖里放了很久的石頭。
許今沒說話。
“一個月前,你躺在醫院里,像條死狗。”許老爺子目光再次落在了許今的腿上,“我以為,你總算有點骨氣,知道自己是個廢物,該怎么了結。”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許今的心里。
他想過爺爺會冷漠,會斥責,卻沒想過,他會用這樣殘忍的字眼,來形容那場他至今都不愿回想的絕望。
許老爺子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失望與鄙夷。
“可是,你竟然你連死的勇氣都沒有,還要一個女人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許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后面,我給過你機會離開a市,可你又是怎么做的?現在你還有臉帶著這個女人站在我的面前?許今,我這輩子最后悔就是選了你當我許家的繼承人!你連你父親的一根頭發都不如!”
最后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許今的胸口。
他死死握著手杖,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反駁,想嘶吼,想問問眼前這個老人,自己難道不是他的孫子?難道自己做錯了,便一次機會都不給只能去死嗎?為什么要對他如此刻薄?為什么?
可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只能死死地垂著頭,盯著自己腳下那片昂貴的手工地毯,仿佛要把那繁復的花紋看穿。
從小到大,他從不敢反駁爺爺的話,這次卻也一樣。
李聽安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切。
她看著許老爺子那張布滿皺紋卻依舊刻薄的臉。
看著許今微白的側臉,和那雙努力維持平靜,卻依舊泄露出一絲痛楚的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個月前,在醫院里,這個男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劃開自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