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還是來了
進入高三,立夏坐在了教室靠窗的位置,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劃過,留下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跡。她的精神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緊緊提著,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是怕知識點掌握不牢,而是怕哪天清晨醒來,就聽到高考暫停的消息。
她開始養成了看報紙的習慣,每天放學后都會繞到郵局門口,花兩分錢買一份本地日報,逐字逐句地扒著新聞版面。可越看心里越慌,那些模棱兩可的政策解讀、各地傳來的零星消息,都讓她坐立難安。有一次看到一篇關于教育改革的討論文章,她連夜翻出課本反復確認考點,整夜失眠直到天快亮才瞇了一會兒。后來她索性不再碰報紙,把所有的報刊都塞進了桌肚最底層——該來的總會來,與其在無端的猜測中內耗,不如把時間都用在學習上。
比起那些既要學高一的課程、又要自學高二知識點的時候,立夏的高三顯得從容許多。如今跟著老師的節奏學習,只覺得得心應手。課堂上她總能精準回應老師的提問,晚自習時刷題的速度也比旁人快一截,可即便如此,她也從不敢懈怠,每天都是最后一個離開教室,鎖門時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心里才會掠過一絲踏實。
漫長的一年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春去秋來,冬盡春來,當教室后墻的倒計時牌跳到“0”的時候,立夏終于迎來了她的高考。走進考場的那一刻,手心沁出的薄汗浸濕了準考證,可當試卷分發下來,筆尖觸碰到紙面的瞬間,所有的緊張都奇跡般地消散了。兩天的考試,她沉著應答,每一道題都仔細斟酌,盡量不留遺憾。
踏出考場的那一刻,夕陽正緩緩沉落在遠處的山坳里,金色的余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身邊的同學有的歡呼雀躍,有的相擁而泣,立夏卻異常平靜。成敗在此一舉,她已經拼盡了全力,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極致,剩下的,便交給命運吧。
填報志愿的那天,她在表格上鄭重地寫下了心儀的大學,筆尖落下時,仿佛落下了對未來的所有期許。可沒過多久,該來的消息還是來了,“所有大學停止招生”的信息出現在報紙的頭條上,當班主任把那張燙金的畢業證書和成績單遞到她手里時,立夏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全縣第一的成績,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可這份榮耀背后,卻是無處安放的未來。
她望著那張薄薄的成績單,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悲涼。全縣第一又能怎樣?這份成績終究沒能為她鋪就一條平坦的路。那一刻,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突然決堤,立夏留下了她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滴眼淚。小時候在田里被螞蟥吸血,她沒掉一滴淚;幫家里收割莊稼時被鐮刀割傷腿,鮮血直流,她可以包扎好繼續干活,冬天在黑暗的清晨起床干活凍得瑟瑟發抖她依舊堅持,可此刻,她不想忍了,所有的堅強都轟然崩塌,她靠著墻角,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放聲大哭,把這些年的辛苦、不甘和迷茫都哭了出來。
痛哭過后,立夏用袖子擦干眼淚,眼底重新燃起了一絲韌勁。哭解決不了問題,她必須盡快找到工作。接下來的幾天,她跑遍了半個縣城的工廠,紡織廠、農機廠、罐頭廠每一家她都上門詢問,可得到的答案不是“只招收內部工人子弟”,就是那種“名額已經內定,招聘只是走個過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