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忙
江南的春天總裹著一層濕軟的霧,天剛蒙蒙亮,田埂上就已印滿深淺不一的腳印,農村一年中最連軸轉的日子,就這么從晨露里鉆了出來。
育秧棚是最先熱鬧的地方。竹架搭起的棚子,里面的秧盤排得整整齊齊,濕潤的泥土里,稻種剛冒出頭,嫩白的芽尖頂著一點青,像撒了滿地的綠星星。大人們蹲在棚里,手指在秧盤里輕輕撥弄,把歪了的芽扶正,偶爾起身捶捶腰,目光掃過棚外,遠處的油菜田已經黃得晃眼,風一吹,花瓣簌簌落,沾在路過的草帽上,像綴了層碎金。
沒過幾天,收割的鐮刀就磨得锃亮。油菜地里,男人們彎著腰,鐮刃貼著地面“唰唰”割過,油菜稈帶著潮氣倒下,女人們跟在后面,把割好的油菜捆成小束,斜靠在田埂邊晾曬,金黃的菜籽莢在陽光下微微裂開,風里都飄著股清苦的油香。這邊油菜還沒曬透,那邊稻田已經翻好了,牛拉著犁在田里走,泥水翻起黑亮的浪,男人們赤著腳踩在泥里,褲腿卷到膝蓋,腿上沾著的泥塊被太陽曬得發白,他們卻顧不上擦,只顧著把田埂拍實,好等著引水插秧。
插秧是最趕時候的活。天剛亮,大人們就挑著秧苗往田里去,彎腰、分秧、插入泥田中,動作快得像在跳舞,田里很快就立起一片整齊的綠。孩子們也不閑著,蹲在田埂邊撿掉落的秧苗,偶爾被泥水濺到臉上,也只是抹一把,繼續盯著田里。等到所有田都插完秧,河邊的柳樹葉已經綠得發黑,風里的涼意早沒了,太陽曬得人后背發燙,才算把春天的忙活兒告一段落。
可忙完插秧,水源的事又緊跟著來了。稻田像個渴極了的孩子,一天都離不開水。村里的小河溝是主要的水源,誰家田離溝近,就能先引水,離得遠的,就得在別人家田埂上挖個小口,借水過來。要是遇上少雨的日子,河溝里的水見了底,村里的氣氛就緊張起來。男人們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邊守著,眼睛盯著自家田里的水位,生怕少了一寸。有時夜里,總能聽見田埂上有腳步聲,那是有人趁著夜色,偷偷把別人家的水口挖開,把水引到自家田里。第二天一早,準能聽見田埂上有人吵架,聲音越來越大,從互相指責到翻舊賬,最后可能還會推搡起來,女人們在一旁拉著,嘴里喊著“別打了”,可手里的勁兒卻沒松,眼里還帶著對自家稻田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