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父的手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猶豫:“那不然買一頭,留一頭自己吃?”
“吃什么吃!”元母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些,又很快壓低,“我恨不得都賣了換錢,省得你媽天天惦記著。”
立夏靠在母親懷里,看著母親眼底瞬間涌上來的恨意,又瞥見父親臉上掩不住的無奈,忽然想起了秋收后見過一面的奶奶。那天父母去鎮上交公糧,剛到家還沒來得及喝口水,爺爺奶奶就推著板車上門了,手里還拎著空布袋——是來要養老糧食的。父親沒說什么,只是默默把家里存的糧食給他裝好,看著爺爺把糧食搬上板車,推著走了。
那天晚上,母親氣得一口飯都沒吃,坐在炕沿上絮絮叨叨抱怨了一整晚,也讓立夏“吃足了瓜”。原來父親是家里的老大,上面有個嫁出去的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按農村的習俗,父母本該跟著老大過,可爺爺奶奶偏偏不喜歡父親,更疼小兒子——畢竟小兒子是他們一手帶大的,父親則是跟著他爺爺奶奶長大的。當年分家時,爺爺奶奶非要跟小兒子過,還把本該由老大繼承的香祭(家里用來燒香拜佛的柜臺家具)分給了老二。父親性子老實,最后也同意了,只說想要屋后的那棵大樹,打算自己打一個香祭,可爺爺奶奶連這點要求都不肯滿足,二叔二嬸更是站在一旁,一句話都不說,任由老兩口出頭。
最后,父親只分到了這座他爺爺奶奶住的老舊的土房子,外加兩袋糧食和一些破舊的生活用品,家里的家具、農具幾乎全留在了奶奶家(也就是二叔家)。母親說,要不是有天夜里她起夜,看見奶奶家的煙囪冒著煙,還聞到了米飯的香味,她都不知道老兩口早就把好糧食藏了起來,分家時只肯把留在外面的少量糧食分給他們。“他們明明年紀不大,自己還種著兩畝田,卻年年都來要養老糧食!”母親越說越氣,“村里就沒有這么年輕的老人跟兒子要糧食的,怎么不見他們跟老二要?”
這些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母親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每次講到這些,父親都會忍不住拍桌子發火:“好了哦!講講就行了,沒完沒了的!”母親只能狠狠擤下鼻子,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忍著這口氣。立夏聽著這些,心里也堵得慌,哎,都是窮鬧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二大爺帶著殺豬工具來家里,一番忙活后,兩頭豬被處理好。剛把肉分好,爺爺奶奶就準時上門了。母親就算心里再不高興,也得強裝笑臉,忙著燒飯做菜——畢竟二大爺還在這兒,總不能失了禮數。午飯過后,二大爺拎著作為工錢的一條肉離開了,母親從早就準備好的肉里,挑了一條瘦多肥少的遞給奶奶。可誰知道,老太太剛走出院門,就跟鄰居們抱怨:“老大媳婦太小氣了!給我的肉不僅少,還全是瘦肉,一點油水都沒有!”
母親的氣一直憋到下午,直到父親把賣豬肉的錢遞到她手里,看著手里皺巴巴的鈔票,她臉上才終于露出了一點笑容。立夏坐在一旁,看著母親的笑容,心里默默想著:原來過年,對這個家來說,從來都不是只關乎熱鬧和好吃的,還有這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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