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她沉默了兩秒后開口:
“張導,光如果只照在身上,那確實刺眼。但如果……”
林溪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在看不見光的地方,用那點光撐著別斷氣……那感覺,大概就和秀芹心里那點怎么都磨不滅的活氣兒一樣了。”
她沒有辯解自己做了什么準備,沒有反駁外界的質疑,只是給了一個比喻。
但這個回答里蘊含的某種東西,讓張樹民捻煙的手指停住了。
眼神深處的質疑,摻雜進一絲興味。
“好。”他沒評價,直接拋出題目,“同樣的片段。秀芹沒了孩子,從溝里爬上來,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沒有臺詞。”
林溪點了點頭。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身上屬于林溪的明亮如潮水般褪去。
肩膀內收,脖頸前傾,整個人在視覺上仿佛縮小黯淡了下去。
林溪這是將自己沉進了一種更卑微,更不起眼的生存狀態里。
眼神起初是渙散的,空的,望著前方卻什么也沒映進去。
然后,那空洞的深處,一點點滲出被絕望反復捶打碾磨后形成的,一種粗糙的麻木。
沒有淚光,沒有痛苦的扭曲,只有一片被抽干了所有情緒的灰敗死寂。
手臂垂著,手指蜷縮,不是陳靜那種自然蜷曲。
而是一種緊繃的仿佛還在痙攣地想抓住什么的姿態。
從溝底到村口,林溪走得比陳靜更掙扎。
每一步都像是與無形的引力對抗,與自身即將崩散的精氣神對抗。
那是一種從外部跌入深淵后,再爬出來,帶著傷痕的步履維艱。
終于,來到老槐樹下。
停住。
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虛無的樹冠。
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無法控制地細微抽搐了一下,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
然后,林溪做出了一個與陳靜不同的動作。
她慢慢地將身體的全部重心,側靠在了虛擬的樹干上。
像是一種依賴。
額頭輕輕抵住粗糙的樹皮,不是借力休息,
更像是尋找最后一點堅實的慰藉。
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絲力氣,凝固在那里。
只有那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肩背起伏,證明著生命卑微的延續。
她站在那里,不再是光鮮亮麗的林溪。
而是一個被命運突如其來地狠狠摔進黃土里,卻尚未完全粉碎的秀芹。
她的悲苦里,像一種尚未被土地完全同化的倔強。
房間里再次陷入漫長的靜默。
張樹民導演的目光緊緊鎖在林溪身上。
他在比較,在衡量。
編劇的筆尖懸停在紙上。
而角落里的陳靜,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神色。
她看著林溪。
林溪的表演,不是模仿她,甚至不是走同一條路。
而是從另一個方向,同樣精準地抵達了秀芹靈魂的某個沉重角落。
表演結束。
林溪緩緩從那沉重的狀態中抽離,這個過程比陳靜要慢一些,仿佛那黃土沾得更緊。
她站直身體,殘留的悲愴氣息還未完全散去。
林溪向導演席微微躬身,然后沉默地退到一旁。
張樹民沉默了許久。
他的目光在林溪和陳靜之間移動了一個來回。
兩個截然不同的秀芹。
一個從土里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