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忍住不蹺二郎腿、吃飯速度放慢、盡量多微笑,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說話時,她甚至夾起了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柔順些,結果反而顯得有點刻意和緊繃。
葉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差點被一口餃子湯嗆到。
他全程低著頭,猛往嘴里塞餃子,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而每一次顫抖,都能換來桌對面夏晴一記凌厲如刀的死亡凝視,葉抒看懂了,她說的是:
“再笑?再笑你就死定了!”
一頓早飯,在葉抒的憋笑和夏晴的“溫文爾雅”中,愉快地度過了,起碼葉抒看的挺愉快,夏晴愉不愉快就不知道了。
吃完餃子,收拾妥當,真正的離別時刻到來。
葉抒奶奶拉著夏晴的手,輕輕拍著夏晴的手背,眼里滿是不舍:
“小秋啊,以后有空了,一定再來玩啊,下次來多住兩天。”
“嗯,我知道了,奶奶。您保重身體。”
她學著知秋可能用的語氣,但尾音還是泄露出一點點屬于夏晴的僵硬。
另一邊,葉抒姑姑把葉抒拉到一旁,低聲叮囑:
“在外面一個人,吃飯別糊弄,按時吃,聽見沒?”
頓了頓,又用更小的聲音,眼神瞟了瞟夏晴那邊,補充道:
“還有,對人家小秋好點,細心著點,知道不?”
葉抒有些無奈,只得含糊應道:
“姑,我們現在還不是啊,知道了,您放心吧。”
解釋起來太復雜,而且看樣子解釋了姑姑也未必信,索性放棄掙扎。
葉抒老爹話不多,默默拎起那個稍重的行李箱,執意要送兩人去車站。一路無話,只有行李箱輪子劃過地面的轆轆聲。
到了昨天來過一次的客運站門口,老爹停下腳步,把箱子交給葉抒,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站在兒子身邊,似乎有些不自在的夏晴,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
“到了那邊,來個電話,家里頭不用惦記。”
“嗯,我知道。我在外面沒事,你還有我姑我奶,都注意身體。”
老爹“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粗糙的手習慣性地伸進自己裝煙盒的上衣內兜。
但這次掏出來的不是煙,而是一小卷折得整整齊齊的錢。沒等葉抒看清楚,就直接塞進了葉抒外套的口袋里。
“這點錢拿著,窮家富路。去吧,車快來了。”
葉抒感覺口袋一沉,他喉頭忽然有些哽,想說“不用,我有錢”,但看著父親那張被歲月和煙火氣熏染得沉默而固執的臉,所有推拒的話都咽了回去。他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嗯。”
大巴車搖搖晃晃地駛來,帶著熟悉的汽油味和塵土氣息。
上了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葉抒看著窗外父親依舊站在原地、漸漸變小的身影,直到那身影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收回目光,感覺口袋里的那卷錢沉甸甸的,壓著的不僅是布料,還有某種難以喻的情緒。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夏晴,她似乎也松了口氣,正望著窗外飛速倒退與南城截然不同的景色,側臉在晃動的光影里顯得有些安靜。
“剛才謝了。”
葉抒忽然低聲說。
夏晴轉過頭,臉上那強行模仿的柔順已經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幾分清醒,挑了挑眉,似乎沒明白他謝什么。
“在我家人面前,嗯配合得很好。”
葉抒解釋道,想起她夾著嗓子說話的樣子,眼里又忍不住泛起一點笑意,但這次努力憋住了。
夏晴白了他一眼,扭回頭繼續看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后腦勺和一句沒什么威懾力的嘀咕:
“還不是為了省事。”
大巴車顛簸著,駛向省城火車站,駛向他們共同要返回的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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