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啟一時未曾應答,只是默然凝視著她。
跳躍的燭光為云昭皎白的臉鍍上一層溫軟的暖色,她一臉專注厘清脈象的模樣,沒有半分羞澀或引誘。
心跳失序,目光不自覺追隨,心緒因她一舉一動而牽動……
她此刻一本正經道出的每一種癥狀,都與他近來面對她時,那些連自己都尚未理清緣由的異常反應嚴絲合縫。
一種微妙而洶涌的情愫猝然撞擊著心扉,讓一向性情冷沉的蕭啟也難以招架。
“嘭”的一聲巨響,毫無征兆地從門外傳來,伴隨著墨二急切魯莽的呼喊,驟然打破了滿室的旖旎與靜謐。
“殿下!南邊有緊急密報送達!”
蕭啟周身溫和的氣息瞬間斂去,眸光一凜,銳利如刀射向門口。
云昭卻已收拾妥當:“殿下既有要事,還是趕緊去處理為宜。”
蕭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自懷中取出一沓紙張:“這個……”
“是關于梅柔卿之事?”云昭一見,果然被吸引了注意,頓時雙眸晶亮:“殿下這么快就查到了?”
她急切地伸手去接,卻因著兩人身高的差距,不自覺地踮起腳尖,整個人幾乎像是要投入蕭啟懷中一般……
淡淡的馨香再次掠過鼻尖,蕭啟一時身形微僵。
云昭渾然未覺,拿到紙張,便借著燭光細細閱讀起來。
越是往下看,云昭眉頭蹙得越緊。
原來,姜世安與蘇氏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而她出生之后還未滿月的“丟失”,也從不是意外,而是姜家上下的蓄謀已久!
梅柔卿,原名沈韶梅。父親沈崇,曾是天子近臣。
當年先帝驟然崩逝,留下遺詔命今上繼位。新帝登基后寬仁為懷,并未廢黜太子。然而不久太子卻性情大變,行止瘋癲,竟在東宮手刃妻女,殺傷宮人無數,最終自刎身亡。
今上震怒,下令徹查東宮慘案,原來以沈崇為首的幾名大臣,因懼怕太子正在徹查的漕糧一案,會牽連出他們的貪墨罪行,竟鋌而走險,在太子膳食中摻入能致人精神錯亂的“幻夢散”!
最終致使太子心智迷失,釀成慘劇。
沈崇被判菜市口梟首示眾,沈家男丁皆流放三千里,女眷則悉數沒入賤籍。
姜世安早與沈韶梅暗通曲款,情根深種。沈家傾覆,姜世安明面上與之劃清界限,暗地里從未斬斷情絲。
他隱忍三年,待風頭一過,便悄悄派人遠赴沈韶梅被發配的邊陲教坊,不惜重金為其贖身,并秘密安置在京郊別莊,金屋藏嬌。
也正是在這三年間,姜世安精心策劃了一場“英雄救美”,在上香途中“偶遇”遭遇匪患的蘇氏,挺身相救,贏得美人芳心。
蘇氏下嫁后,二人看似琴瑟和鳴,成為京城一段佳話。
然而無人知曉,在蘇氏生下嫡子姜珩尚不足半年,別院中的沈韶梅也悄然為姜世安誕下一女。
便是如今記在蘇氏名下、被當作嫡女養大的姜綰心!
姜綰心實為姜世安與沈韶梅的親生骨肉,年歲比云昭足足大了兩歲有余!
更令人心驚的是,姜家二房的楊氏,與梅柔卿竟是嫡親的表姐妹!
云昭握著紙張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張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脆響。
好一個姜家!
先是將尚在襁褓的她棄于荒野,好讓姜綰心這個外室之女名正順地登堂入室;
再設計讓蘇氏“久病不起”,方便梅柔卿鳩占鵲巢,將本該屬于她們母女的一切蠶食鯨吞!
姜家上下沆瀣一氣,只將母親和她當成墊腳石,踩著她們母女的骨血步步高升!
回京兆府后院的這條路安靜悠長,云昭走得很慢,只聽得裙裾拂過草葉的窸窣聲。
暖黃的窗紙上映出蘇氏微微佝僂的身影,手上似在做什么繡活兒。
她在廊下靜立片刻,將心頭翻涌的殺意一點點壓回心底,終是有了決斷。
姜家這潭水早已污濁不堪,此事,絕不能再瞞著母親。
她輕輕推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