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云昭第一次踏入母親蘇氏的居所。
院落坐落于府邸最北隅,與“棲梧苑”相去甚遠。
院中草木倒是葳蕤,一株高大的桃樹正簌簌落著花瓣,庭院清掃得極為潔凈,卻透著一股人煙稀少的冷清。
姜世安在一旁溫聲解釋:“你母親素性喜靜,加之大夫再三叮囑需精心調養,故而身邊只留了一位嬤嬤并兩個侍女近身伺候。
這庭院……每日自有粗使下人前來灑掃整理。”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低了些:“這個時辰,你母親想必已經安歇了。”
罷,他抬手推開那扇緊閉的房門。
云昭緊隨其后,邁入室內。
一股混雜著濃重藥味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云昭聞到這股氣味,心頭陡然一沉,腦海里飛快閃過當時的情形……她緊抿著唇,跟在姜世安身后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極其晦暗,僅門邊一張長條案幾上燃著一盞孤燈,豆大的火苗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一名侍女無聲地向姜世安行禮。
床榻邊,一位身形干瘦的老嬤嬤聞聲站起,她的目光越過姜世安,直直落在云昭臉上。
那眼神渾濁而陰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姜世安道:“這是云昭,今日剛尋回府,往后她便是府上的大小姐。”
老嬤嬤臉上毫無波瀾,木然行禮:“大小姐。”
云昭的視線投向床榻。
帷幔深處,躺著一名女子。
面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灰白,氣息微弱,乍一看去,確是一副沉疴纏身、臥床已久的模樣。
姜世安趨前兩步,聲音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凌云,你看誰來了?是阿昭,我們的女兒阿昭,我把她尋回來了。”
床上的女子眼睫顫動了幾下,卻并未睜開,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咕噥聲,像是被濃痰阻塞著。
“阿昭……”她極其含糊地重復了一下這個名字,隨即道,“知道了。”
短暫的沉默后,她竟又問:“心兒呢?”
姜世安忙道:“你想心兒了?我這就讓人去喚她來陪你。”
“不必了。”女子聲音虛弱,“心兒那孩子一向怕黑……明日,明日一早再讓她來。”
辭間,對云昭這個剛剛歸來的親生女兒,竟無半分多余的問詢與關切。
云昭靜立一旁,默然不語。
姜世安又柔聲叮囑了幾句,這才帶著云昭退了出來。
掩上門,他看向云昭,語氣帶著幾分寬慰:“你母親病得久了,神思時常昏沉。
這些年多是心兒在身邊侍奉湯藥,她一時惦念心兒也是常情,并非不記掛你。”
云昭依舊沉默,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姜世安嘆了一聲,語氣愈發懇切:“阿昭,你是我與你母親的親生骨肉,這些年你流落在外,為父無一日不心中記掛。
如今天意垂憐,讓你重回姜家,為父定會好好補償你,必不叫你往后受半分委屈。”
云昭神色淡淡,只應了一句:“多謝父親。”
姜世安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似是無力地嘆了口氣,揮揮手:“罷了,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著吧。”
云昭依轉身,一語不發地離去。
姜世安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盡頭,目光幽深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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