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且劇烈的爭執。
影響到的可不只是這里幾個工作人員。
服裝、燈光、攝影都紛紛把目光轉移過來,前面化妝不順利,后面一系列人員的工作都會受到影響。
不滿、不解。
等等負面情緒接連向李洛涌去。
換做一般的演員在這種群體壓力下,指不定會妥協成什么樣。
就不要說演員。
正常人在群體壓力中都會迅速做出妥協。
可李洛壓根就不在乎,導演、監制、制片這些活他都干過,這些崗位上的人抗壓能力本來就強,既要將劇組揉成一塊,可在某些時候也要劇組的大多數人對著干。
所以這些異樣的目光,對于他來說算是不痛不癢。
隨手拿起一份報紙。
李洛慢悠悠地翻看起里面的內容。
這幅氣定神閑的模樣倒是讓凱瑟琳感到些許驚訝,沒想到總是笑瞇瞇的這個家伙,居然還有著如此強硬的一面。
另外幾個工作人員相互對視,很快將目光偏移開。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這種道理在任何地方都是成立的。
沒等多久,劇組租賃下來的攝影棚外面響起急促的剎車聲。
化妝師看到熟悉的車輛。
他立馬彈起身。
捏著蘭花指,急哄哄地快步迎出去。
男二定妝本就是很重要的工作,看完片場那邊的準備工作后,威克?戈弗雷其實就往攝影棚趕,凱瑟琳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過來的半路上。
因此才能快速抵達。
在好萊塢實行的是制片人中心制。
通常情況下。
制片人掌握著劇組至高無上的權利,是整個項目的領導者,從立項開始一直到影片的最終發行,都在制片人的干預范圍中進行。
大部分話語權較低的導演在制片人面前甚至就是工具人,就連最后的影片剪輯權都沒有。
現在鬧到大boss過來。
化妝師心里還是有些發虛的,不過更多的是理直氣壯。
向來都是這樣化妝。
他不覺得自己做得有任何問題。
車門嘭嘭關上。
過來的不僅僅是威克?戈弗雷,還有原著作者兼編劇斯蒂芬妮?梅爾。
“戈弗雷先生,梅爾女士。”
化妝師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緊接著就是氣憤異常的告狀:“很遺憾發生這樣的事情,你們知道我的工作一向完成得非常好的。”
“這個亞裔演員實在是太不尊重我,化妝是我的本職工作。”
“他沒有任何理由干涉。”
威克?戈弗雷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點著頭快步走進攝影棚,只不過他和斯蒂芬妮的表情都帶著一絲疑惑。
現在什么情況。
兩人都暫時不做任何表態。
雖然跟李洛接觸下來,對方一直都是非常好溝通的對象。
但畢竟沒有一起工作過,誰也不知道他在工作的時候是個什么樣子,在業內沉浸多年,威克?戈弗雷很清楚演員抽起瘋來有多離譜。
片場特權,是好萊塢永遠津津樂道的話題。
也是讓無數制片人頭疼的存在。
著名喜劇演員金?凱瑞有個怪癖,要求片場全天供應蜂蜜烤雞。
非裔影帝丹澤爾?華盛頓拍戲向來只喜歡拍一條,但凡要重拍就會發脾氣罵人,而且最多重拍一條,再來的話就直接拒絕拍攝。
靠著一艘大船成為全球偶像的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也不含糊。
前幾年在拍攝電影《海灘》的時候,就要求電影公司派專機接朋友飛到泰國陪他開派對,而制片方也不得不滿足對方的離譜要求。
類似的事情,在好萊塢數不勝數。
不過一般都是成名影星瘋狂提要求,向來新人都是老實低頭拍戲。
哪里敢在片場亂來。
化妝師的話,威克?戈弗雷也沒當一回事。
還是片場特權這件事。
個別強勢演員甚至帶著編劇進組拍戲,湯姆?克魯斯就喜歡這樣干,化妝師大概率因為李洛是個生面孔罷了,他在成名演員面前哪里敢說什么化妝工作不能干涉。
“李。”
來到攝影棚角落的化妝區,威克?戈弗雷看向背對著自己的李洛:“凱瑟琳打電話給我,說你想跟我聊幾句?”
“確實。”
轉動椅子回過身,李洛定定看向制片人和編劇:“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效果嗎?另外沒記錯的話,我們在合同中有過妝容的約定吧?”
“而現在。”
李洛看向兩人錯愕的樣子,語氣極為強硬道:“我要求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
傳入耳中的話語,讓化妝師原地凌亂。
不對。
你這家伙是新人吧!
怎么能在合同中約定特殊條款。
在李洛轉過身的下一刻,威克?戈弗雷和斯蒂芬妮?梅爾不約而同的后退半步,錯愕地看向他此時的樣子。
人還是那個人。
甚至在兩人看來更加習慣,但是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
不對。
就是太習慣了!
現在的李洛就跟他們平時接觸的亞裔沒什么區別,完全沒有了戛納時在電影《怒火》中看到的那副硬朗帥氣的模樣,以至于看起來怪怪的。
臉上的濃妝也就不說了。
眼睛在化妝師‘妙手’施為下,現在看起來不僅格外細長,眼梢還微微挑起。
給兩人的感覺。
甚至多上幾分陰柔的味道。
兩人的感覺。
正是李洛抗議的原因。
現在的自己,簡直就是一眼abc。
abc,這是american-bornchinese的縮寫,指的是在美利堅出生并成長的華裔人群。
也就是俗稱的香蕉人。
其實不僅是華裔,絕大多數亞裔群體都是如此。
為了融入到白人群體當中,亞裔不僅迎合歐美人的妝容,還會迎合歐美人心中刻板的亞裔形象,比如說瞇縫眼,比如說吊梢眼。
再配合著歐美人的露齒笑。
給人感覺,就像是在臉上套了層面具差不多。
這些原因長期以往下來,導致美利堅這邊就形成極為刻板的印象,認為亞裔就應該長那個樣子,倒逼著演員的妝容往那個方向靠攏。
不靠攏。
那么你就不夠亞裔。
不夠亞裔,自然就不會有工作機會。
亞裔演員為了獲得工作機會只能夠刻意化妝成如此模樣,這些形象登上大小熒幕后,又神幾把戳戳地繼續加深了這種刻板印象。
演員白鈴。
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那妹子不說長得多驚艷,但也是個標準的美人胚子,年輕的時候給人一種清純、干凈的感覺。
可自從赴美發展后,為了迎合這邊對亞裔的刻板印象。
就化妝得一難盡。
至少在李洛看來,絕對是一難盡。
他其實不是個挑剔的人,用皮卡來接機無所謂,住汽車旅館的單間也不會說些什么,但是化成這個鬼樣子,絕對不在接受范圍之內。
該強硬的時候,就必須強硬。
此番表態下。
威克?戈弗雷完全明白了李洛的意思。
就算不明白也沒關系,只要李洛提出履行合約條款,他只能夠是無條件配合。
“按照李的意思來。”
后退一步,威克?戈弗看向化妝師。
語氣非常堅定。
沒有任何容許反駁的余地。
后者張了張嘴,可壓根就不敢跟制片人起爭執,只能夠憤憤不平地看向李洛。
那個眼神。
讓李洛嘿嘿一樂。
幕后工作人員他接觸得多了,一看就知道這小子心里憋著勁使壞。
搖了搖頭,他起身挽起衣袖。
“你想干什么?”
看到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這個男化妝師嚇得花容失色。
李洛呲笑一聲。
他迅速揚水洗臉,抓起毛巾將臉上的妝容擦掉,拿起箱里的工具對著鏡子嫻熟化起妝,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擺明就是對化妝師沒有任何信任。
這個完全無視自己的舉動,還有那低聲呲笑。
讓化妝師瞬間漲得面紅耳赤。
嘴巴一張。
就要惱羞成怒。
“閉嘴!”
威克?戈弗雷眼睛瞇起,將制片人的氣勢盡數釋放出,壓得化妝師愣是一句話不敢吭。
在所有人安靜的注視中。
李洛熟練運用著各種化妝工具,一點一點地讓自己來得更加出彩,其實不管本人長相怎么樣,在鏡頭面前還是需要有一定的妝容。
要不然,就會容易顯得黯淡無光。
經過一番施為下來,李洛就如同鉆石擦去浮塵綻放出極為璀璨的光芒。
跟剛才相比。
簡直就是往上提升幾個水平。
發生在眼前的變化讓眾人連連眨動雙眼,化妝師神情更是再尷尬不過,可他只能訕訕地閉緊嘴巴。
斯蒂芬妮?梅爾在他旁邊好奇地坐下:
“你學過化妝?”
“沒有。”
李洛拿起小剪刀,仔細修剪一番眉毛:“不過我當過幾次制片人,經常需要處理演員妝容方面的工作,看多了也就學會了!”
“最主要的是男人化妝比女人簡單很多。”
“抱歉,李。”
威克?戈弗雷跟著上前,帶著歉意說道:“是我溝通不到位,后面我會給你安排新的化妝師,確保能夠達到大家都滿意的效果。”
“謝謝。”
李洛毫不客氣地答應下來。
他沒有選擇替化妝師開脫什么,盡管別人也是正常開展工作。
但是既然有間隙。
那么他就只能選擇不用。
對方真要是心懷不滿給自己來那么一下,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在這方面李洛向來是以最大程度去提防人性可能存在的惡意。
隨手將剪刀丟掉。
李洛看向放置在一旁的發套,生出一股莫名熟悉感。
沒想到跨越遼闊的大洋。
來到陌生的國度,還要戴這玩意。
“李先生。”
剛才一直在看戲的造型師慌忙上前,抬手示意道:“雅各布在小說中出場的時候是長發,我們這里準備了三款發型,麻煩你分別試驗相應效果。”
如果不想跟化妝師那樣處于尷尬的境地。
這個時候。
最好就顯得熱情一些。
“謝謝。”
點頭致謝,李洛揮手示意對方上發套。
按照原著中描寫的狀況,雅各布應該是綁馬尾,不過在戲里面具體用什么發型,還得根據現場狀況來進行定奪。
在電影原作中。
雅各布的演員就沒有綁馬尾。
眾人幾番商討過后,迅速在李洛的建議下訂好相應方案。
原因很簡單。
玩長發,他的經驗多得是。
隨意地挽了個丸子頭,就讓斯蒂芬妮?梅爾驚艷得連連表示沒有任何毛病,表示這樣比披肩長發來得更加清爽,更能凸顯臉部輪廓。
帶來更強的視覺沖擊。
又拍下照片跟正在片場的導演溝通一番,大家一致同意這個造型用做初次見面。
接下來,就是沖浪的那一段。
這里沒有值得商討的地方,就是用披肩亂發來展示野性。
等到確定好發型。
再來到服裝。
接下來就是拍攝定妝照。
這套流程對李洛而無比熟悉,唯一需要適應的就是這些老外有時候說到太專業的詞匯會聽不懂,這個時候凱瑟琳就客串一把翻譯。
這里的翻譯不是說中文,而是盡量以簡單的詞匯將事情說清楚。
拍照的時候。
女導演也抽空過來查看狀況。
在一聲聲ok、good的叫喊聲當中,忙碌到下午兩點左右完成定妝工作。
這期間李洛也仔細觀察好萊塢團隊的狀態。
首先就是各司其職。
誰干什么活都劃分得清清楚楚。
極少出現那種我忙不過來,你趕緊搭把手的狀況,反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就算我閑得蛋疼也跟你沒關系。
其次。
時間相當規律。
在接近中午休息時間的時候,甭管手頭上在干什么工作。
所有人都開始有意識收尾。
該休息的休息,該吃飯的也不閑著。
那種只要一個鏡頭沒磨完,所有人就得老實餓著肚子候場的情況,至少今天李洛沒有看到。
這種狀態。
確實是人性化很多。
工作人員能夠得到充足的休息時間,干起活來更加輕松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