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寬敞些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豐裕號的招牌黑底金字,頗為醒目,鋪面也不小,看上去生意應當不錯。
就是這兒了,三爺請便,奴婢還有差事要辦。
柳聞鶯福禮,先跨進去,裴曜鈞不急,慢悠悠晃進來。
鋪子里伙計正在招呼零散客人,柜臺后坐著一個穿著體面綢衫,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他正低頭撥弄著算盤,想必就是周掌柜。
聽到腳步聲,周掌柜抬頭,先看到前面的柳聞鶯。
她一身藕荷布裙,料子尚可,但樣式簡單,頭上也只簪了根素銀簪子,年紀輕輕,相貌清麗。
今日是府里例行查賬的日子,但來人面生得很,不像是常來的管事娘子,更不像是哪位主子。
如若她是來查賬的,怕也是大夫人身邊新提拔的丫鬟。
周掌柜在豐裕號做了十幾年掌柜,自認是老人,對府里派個年輕丫鬟來查賬,心下便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是走個過場。
態度上,便帶出了幾分不經意的輕慢。
他并未起身,坐在柜臺后,拖著長腔問:這位娘子看著面生,來小店是買米,還是……
周掌柜端詳柳聞鶯臉上身上,完全忽略被她遮住的裴曜鈞。
柳聞鶯將手中的對牌放在柜臺上。
周掌柜,我奉大夫人之命,前來核驗豐裕號本季賬目,這是對牌,請掌柜查驗。
周掌柜瞥了一眼那桃木對牌,確是府中之物。
原來是大夫人跟前的人,失敬失敬。
查賬嘛,這賬冊繁雜,進出瑣碎,恐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看得明白的,不如先坐下喝杯茶,我讓伙計把總賬拿來,慢慢看
周掌柜話說得客氣,暗指柳聞鶯年輕不懂行,查賬不過是做做樣子,莫要耽誤他正經生意。
柳聞鶯仿佛沒聽見周掌柜話里的敷衍,平靜不已。
有勞周掌柜,茶水不必。煩請將本季所有出入流水細賬、庫房盤存錄、往來契據,一并取來,我就在此核對。
她公事公辦的樣子,讓周掌柜臉上的假笑僵硬,終究還是轉身,朝后堂喊了一下,吩咐伙計去取賬冊單據。
他不信她一個丫頭片子能看得完。
等待間隙,柳聞鶯也并未坐下,而是走到陳列的米糧樣品前,隨手抓起小撮粳米,檢驗觀察。
日光從敞開的店門斜射,在她低垂的側臉鍍上淡金薄紗,她睫毛纖長,投出靜謐陰影。
挺秀鼻尖因店內悶熱沁出細小的汗珠,唇瓣微微抿著,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浸于事務中的認真專注。
裴曜鈞原本百無聊賴地靠在門邊,掃視街景與鋪內陳設,對查賬這等枯燥事毫無興趣。
可他的視線,不知不覺被那垂首檢視的藕荷色身影吸引了去。
她額角的細汗滑到鬢邊,被光線一照,亮晶晶的,像細小的碎星。
心底某根弦被這光點灼了一下,明明素衣簡髻,偏比任何錦繡都刺目。
裴曜鈞忽然生出荒謬念頭,若把這星子摘下來藏進懷里,許比任何玩物都更叫人惦記。
伙計抱著一大摞賬冊單據出來了,重重地放在柜臺上。
柳聞鶯收回檢視米糧的手,走回柜臺前,也不坐,就站在那里。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翻開,手指偶爾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幾下,有疑惑處便用炭筆在一旁的草紙上記下什么。
秀麗的眉宇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周掌柜起初還端著茶碗,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隨著時辰流逝,他面上的輕松漸漸掛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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