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臉上的溝壑里積著汗,眼神殷切地望著過往行人,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柳聞鶯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后,沉默一瞬,不高不低的聲音飄向前方。
三爺覺得有趣,是因為你只消在此體驗一日,看個新鮮,圖個樂子。
看過,買過,轉身就能回到高床軟枕、錦衣玉食的府邸,外面的喧囂塵土、炎炎烈日又與他有什么干系呢
聽你的語氣,覺得我說的有錯
裴曜鈞握緊陶土小豬,回望她,步子停下。
奴婢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要是不說個三六九來,當心我回府罰你。
沒有人喜歡聽大道理,被說教,柳聞鶯抬手指向那個賣瓜的老漢。
對于三爺來說市井生活是游戲,是閑趣,但對他們而是生計。
賣瓜的大爺辛苦耕耘一年,所有的指望,都在這短短一兩個月的瓜季,盼著瓜熟蒂落,能賣個好價錢,換一家老小的口糧。
或許還能余下一點,給孫兒扯塊布做身新衣。
裴曜鈞順著她看向被曬得有些發蔫的西瓜上。
她繼續道:但若上連日陰雨,瓜甜不了,賣不上價,或是今日這般日頭毒辣,集市人多,競爭也大,他的瓜未必能全賣出去。
稍有閃失一地的瓜就爛在地里,一年的汗水和盼頭,便可能付諸東流。
一日為生計奔波,便有一日的憂懼,一年到頭,未必能得一年文包。
三爺今日覺得新奇有趣的鄉土特產,在他們眼里是賴以活命的根本,這樣的市井生活,三爺還覺得輕松愜意么
他生于鐘鳴鼎食之家,長于錦繡叢中,從未體會過何為生計所迫,何為看天吃飯。
他嘴里的有趣,與柳聞鶯口中描述的生計,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默然片刻,裴曜鈞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將陶土小豬塞進袖袋。
那又如何縱然有朝一日我變成平民百姓,也定然過得好,賣瓜不行,那就賣別的,天下之大,還能餓死不成
三爺話說得硬氣,仿佛換個行當,就如同他換件衣裳、換匹坐騎那般簡單。
柳聞鶯明白與他多說無益,巴掌不落在身上不知疼,他沒有體會過,自然無法理解那種為生計發愁的窘迫。
輕嘆了口氣,她沒再反駁,心底卻想。
若真有那么一天,讓他嘗嘗民間疾苦,或許就不會輕飄飄地說大話了。
不過,也只是想一想作罷。
參天大樹般的裕國公府,怎會有短缺他衣食住行的時候
嗯,三爺說的都對,三爺是天之驕子,豈會被黃白俗物難倒她敷衍道。
她嘴上高捧,神色卻是苦哈哈的,裴曜鈞的眼睛可不是擺設,看得分明。
你這女人,倒是不知好歹,方才鋪子里若非小爺出面,那掌柜能痛快配合你
平白被她說道一番,裴曜鈞心里苦,開始翻起舊賬。
三爺說的是,今日在豐裕號,確是仗了三爺的勢,奴婢多謝三爺。
她頓了頓,話鋒卻微微一轉。
但就算三爺不在,奴婢亦有法子將賬目查清,將問題厘定,只是要多磨些時辰。
不是說大話,從豐裕號出來后,她便一直在自省方才的應對。
鋒銳眉梢高高挑起,裴曜鈞拉長語調,哦那你倒說說,沒我在,你打算怎么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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