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書房。
琉璃燈中火舌微顫,映得正在議事的父子二人面龐半明半暗。
父親,孫御醫之事不能再拖了。
孫御醫入駐府中以來,接連出岔子,艾灸燙傷、施針存疑,如今更是開錯藥方,用了祖母禁忌的藥材,險些釀成大禍,太子殿下送來的人,根本不可靠!
裕國公捏了捏酸脹眉心,我知曉,可他是太子送來的,若此刻退回去,便是打太子的臉。
裴定玄嘴角扯出冷意,父親為太子顏面考慮,可太子可有為祖母的身子考慮
裕國公何嘗不知母親躺在榻上痛苦掙扎的模樣,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那是生他養他的母親,是他在這世上最敬重的人。
但他是裕國公,是太子黨中堅,有些事,不是單憑感情就能決斷的。
這幾次祖母遇險,全都是僥幸,僥幸有下人懂得急救之法,僥幸二弟有備無患。可僥幸之事,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望
若是下次再出意外,沒人能及時施救,祖母真的有個三長兩短,父親,您真的忍心嗎
裴定玄字字句句戳在裕國公的心坎。
見父親神色松動,裴定玄趁熱打鐵,繼續相勸。
父親,祖母的病情拖不起了,就算會讓太子不悅,我們也該以祖母的性命為重,不是嗎
裕國公沉默良久,重重嘆氣,罷了,就按你說的辦,明日我便上書陛下,請陛下將孫御醫召回宮中。
是,父親。父親能做出這個決定,已是頂著極大壓力。
但祖母的身子不能完全不顧。
裴定玄順勢開口。
父親還有一事,前幾日二皇子遞信過來,說聽聞祖母病重,二皇子十分關切,他認識一位游歷四方的名醫,擅治中風偏癱之癥,若咱們需要,可代為引薦。
他倒會做人情。
裕國公府是鐵桿太子黨,與二皇子素來不睦。
若是接受二皇子引薦的醫者,無異于向外界釋放某種信號。
兒子知曉其中忌諱,可祖母的身子難道不比政見之分重要嗎
裕國公眉頭皺得更緊,宮中御醫都束手無策,一個游走四方的游醫,又能有什么真本事
裴定玄難得反駁,御醫雖醫術正統,卻久居宮中,診治的多是王公貴族的常見病癥,眼界反倒受限。
而游醫走南闖北,見過的疑難雜癥不計其數,應對各類突發病情的經驗,未必比不上圈養在宮中的御醫。
再者,二皇子既然敢舉薦,想必這位游醫確有過人之處,不妨讓他來試試,若是真能對祖母的病情有益,便是天大的幸事。
若是不行,再將他送走便是,也不會有什么損失。
裴定玄反復陳明利害,強調此刻唯有以老夫人的病情為重,其他皆是次要。
當今陛下尊崇孝道,百善孝為先。
若老夫人不治身故,傳出去裕國公又該以何顏面立于朝堂。
裕國公勉為其難答應。
眼見天際漸亮,裴定玄沒有回汀蘭院,在書房歇下后,次日一早便將孫御醫送走。
孫御醫本就因接連出錯心有余悸,見裴家并未深究,也松了口氣,灰溜溜回宮。
兩人在花廳閉門相敘,旁人只猜是留給孫御醫的一點體面,沒有深究。
沉霜院。
裴澤鈺素衣緩帶,立在紫檀大案前,執筆懸腕,正在練字。
他身任吏部考功司郎中,本是春闈科舉的核心主事官員之一。
但今年裴曜鈞要赴春闈,為避嫌,便早早上書告假,留在家中靜養心神。
筆尖在紙上游走,本該心無旁騖,可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
飄到昨日,祖母呃逆發作時,滿室慌亂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