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眉頭微蹙,心中不安愈甚。
只見崔靜徽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目光望向屋外。
奶娘正抱著小世子元哥兒在梨樹下慢慢踱步。
不知說了什么,引得孩子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那笑聲無憂無慮,穿過窗欞,更襯得室內一片寂寥。
崔靜徽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輕輕掩上窗,重新坐回唐玉身邊。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聚勇氣。
然后緩緩道:
“前陣子,元哥兒晨起時突發高熱,渾身滾燙,小臉燒得通紅。我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命人去請府里常用的大夫。”
“大夫來看過,面色凝重,說此癥來得兇猛,他用針灸湯藥可暫時穩住,但若要根治不留隱患,非得請太醫院里最精通小兒驚熱之癥的圣手來斷癥開方不可,一刻也拖延不得。”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驚慌失措的早晨,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我一面讓人趕緊照方煎藥,一面讓白芷立刻去稟報夫人和老夫人。”
“老夫人聽了,急得連連道:‘還等什么!趕緊拿侯爺或者姑爺的名帖,去太醫院請最擅兒科的劉太醫或李院判!元哥兒若有半點閃失,誰也擔待不起!’”
“可是,世子那日正在詹事府當值。我立刻派人騎快馬去給他送信。幸而李院判來得快,施針用藥后,元兒的燒暫時退了些,昏昏沉沉地睡了。”
“可我……我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怕那熱傷了孩子的根本,怕他燒壞了腦子……那種感覺,就像心在油鍋里煎著。”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時辰,我一邊守著昏睡的元兒,一邊眼巴巴地盼著門口,盼著他能立刻回來。”
“哪怕只是看一眼孩子,跟我說一句‘別怕’。”
崔靜徽閉了閉眼,長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再睜開時,里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冰涼。
“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深夜,元兒服了第二次藥,安穩睡下,他才回府。”
唐玉屏住呼吸,預感到了什么。
“我問他,為何這么晚才回?元兒病得那樣兇險,家里急得人仰馬翻,他難道不知?”
崔靜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鈍疼,
“他告訴我,‘今日東宮事務繁多,一刻不得脫身。’他面上是溫和的歉意,看不出破綻。”
她頓了頓,沉默了兩息,這短暫的沉默里,卻仿佛有驚濤駭浪曾將她淹沒。
“可巧,沒過兩日,我娘家哥哥來府里探望,問起元兒的病情。”
“閑談間,他竟說起,元兒生病那天傍晚,他因公務路過水華巷口,親眼看見世子的馬車停在那里。他還納悶,世子不是說公務繁忙么?”
崔靜徽說到這里,嘴角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后來……我費了些心思,細細查探才知道。原來他那日早早便從詹事府出來了。”
“他沒有回家,沒有去太醫署催問,他去了水華巷……是去見他那位寡居在娘家的表姐林氏。”
“林氏的孩子,前些日子患了嚴重的‘走馬牙疳’,彼時正在將愈未愈的緊要關頭。”
“他忙……他確實在忙。他在忙著為那孩子,四處尋訪稀缺的藥材。”
“他在忙著親自將藥送過去,守在那里,看那孩子用藥后的情形。他在忙著……安慰他那焦急無助的表姐。”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崔靜徽的眼淚無聲地流淌,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
“可憐我的元兒……哭得喉嚨嘶啞,燒得嘴唇起皮,卻等不來他的爹爹……”
“你不知道,元兒有多喜歡爹爹抱……”
過了許久,她才用盡力氣般,吐出一句冰寒的血淚:
“直到那時我才恍然發覺……原來,他并非天生冷情守矩,也并非不懂何為牽掛,何為急人所急。”
“他只是……不在意……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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