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玉回到福安堂,老夫人因著失而復得的憐惜與后怕,待她格外不同。
雖名義上是客居的文姑娘,待遇卻近乎副小姐。
不僅免了她一應灑掃粗活,還專撥了機靈的櫻桃貼身照顧。
每日只需陪著老夫人說說話、捶捶腿、念念經解悶便是,閑時盡可自己消遣。
唐玉卻不敢真拿自己當小姐。
她素來習慣自己的事自己做,也深知自己終究是寄人籬下,與櫻桃相處仍如從前般隨意,并盡力幫著做些遞茶、疊衣、整理書卷之類的輕省事。
老夫人身邊服侍的大丫鬟早有定例。
采藍是心腹,統管內務;菀青最為細心,專司老夫人起居飲食;杜若手巧,專管梳妝,兼能說會道,最會講笑話逗老夫人開心。
她離開福安堂已久,早無固定職司,便也不爭不搶,只默默做些邊角瑣碎,唯有老夫人主動問起時,才柔聲細語地答話。
這般安分守己,謹守本分,倒讓福安堂一眾丫鬟婆子與她相處融洽,無人覺得她礙眼或擺架子。
江凌川自那日之后,也沒再出現在她身邊。
一時之間,她竟然過上了難以想象的安生日子。
若說有什么讓她隱隱覺得頭疼的,那便是四小姐江晚吟時不時的到訪。
四小姐江晚吟今年還未及笄,生得眉眼彎彎,下巴尖俏。
尤其一雙含情目,酷似老夫人早逝的幼女。
因此素來得祖母偏愛,也樂得常來福安堂承歡膝下,在老夫人面前最是嬌憨活潑。
她來便來了,偏生性子里藏著幾分被寵溺出來的任性。
尤喜打探旁人私隱秘辛,辭間常帶著三分不自知的刻薄與七分看熱鬧的興味,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每回她一來,堂內當值的丫鬟們便心照不宣,各尋由頭避開。
生怕被她揪住“閑話家常”,問出些令人難堪的話來。
這日午后,江晚吟又來尋祖母說話,不巧老夫人方才服了安神湯藥,正沉沉睡去。
她撲了個空,百無聊賴,又不甘心立刻回去。
便只得在偏廳的梨花木圈椅里坐下等著。
采藍早借故去查看晚膳單子,菀青和杜若也各有“要緊事”退下了。
只留一個面生的二等丫鬟在旁,戰戰兢兢地捧著茶盤,連大氣都不敢喘。
唐玉正捧著一疊老夫人午后要換的常服,從庫房那邊出來,低著頭準備穿過回廊送去漿洗房熨燙。
江晚吟眼尖,隔著小半月洞窗瞥見她,立時眼睛一亮,提高聲音喚道:
“誒,你!過來。”
唐玉腳步一頓,只得轉身,矮身朝偏廳方向行了一禮,聲音溫順平和:
“四小姐安好。奴婢正要將老夫人的衣裳送去漿洗房,稍后再來伺候小姐。”
江晚吟卻擺擺手,顯得有些不耐,順手推了推身邊那個捧著茶盤的二等丫鬟:
“讓她去便是了。你,過來,陪我坐坐說說話。”
“這屋里悶得慌,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唐玉無法,暗自在心底舒了一口氣,面上卻不顯,只將手中托盤仔細交給那如蒙大赦的二等丫鬟,低聲交代了去處。
那丫鬟感激地看她一眼,接過衣物便快步離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江晚吟身邊的大丫鬟桃夭正半跪在腳踏上,低著頭,用極細的瑪瑙銼子,專心為她打磨指甲。
動作輕緩,不敢發出太大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