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頭本就嚇得肝膽俱顫,聞心中更是惶惑。這事外頭不都傳遍了嗎?
隨便打聽一下,誰不知道那苦命舅甥的事?
可大人偏偏要問最初是誰說的……
他腦子里亂成一團,忽然,一張沉穩帶笑的臉猛地浮現。
是了,最初就是陳把頭,在醫館探望他時,說起這樁閑話的!
“是、是陳把頭!潞河驛跑船的陳把頭,陳豫!”
王船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供了出來,
“是他告訴草民的!說是在茶棚聽京城腳夫說的!”
“陳豫?”
江凌川聞,輕輕頷首,只道:“提人。”
半個時辰后,府衙正堂。
差役押著一人踏入堂中。
來人正是陳豫,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衫,神色平靜,并無尋常百姓被拘拿上堂的驚慌。
差役厲喝一聲:“跪!”
陳豫目光掃過堂上端坐的墨衣男子,未作抵抗,依屈膝,緩緩跪了下去。
雖是跪姿,背脊卻挺得筆直,姿態沉穩,不見半分卑怯。
江凌川冷冷地審視著堂下之人,并未立刻發問。
那目光上下掃視,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刺穿看透。
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冷凝和威壓:
“陳豫,你近日可見過一名年約二十、身量約四尺八寸、面容白皙清秀、作丫鬟裝扮的女子?”
陳豫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沉聲答道:
“回大人,草民未曾見過。”
“哦?未曾見過?”
江凌川眉梢微挑,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你又如何知曉,那女子與其舅舅先后離開京城的始末?”
“甚至連舅舅在潞河驛耽擱、外甥女先行一步、約在臨清匯合這等細節,都一清二楚?”
“道聽途說而已。”
陳豫回答得滴水不漏,神情依舊鎮定,
“碼頭茶棚,南來北往,閑話頗多。草民也是無意中聽人提及,覺著唏噓,這才與王老三說了幾句。”
“道聽途說?”
江凌川忽地冷笑一聲,猛地抓起驚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啪——!!!
巨響震得堂上眾人心頭一顫,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唯有陳豫,依舊面色不變,只是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江凌川聲音陡然轉厲,眼中寒芒暴漲,
“‘道聽途說’?陳豫,你可知混淆官府視聽、教唆人證作偽,是何罪名?”
他一掌按在案上,聲音陡然轉厲:
“尋常流,豈能將時間、地點、人物、緣由說得嚴絲合縫,仿若親見?”
“你分明是早已知情,卻借著‘閑話’之名,行提點串供之實!”
驚堂木的余響尚在堂中回蕩,江凌川的斥問嚴苛鎮人心魄。
陳豫卻仍是不卑不亢,迎著那懾人的目光,緩緩道:
“大人明鑒,草民與王老三分屬同儕,聽聞他遭此大難,心中不忍。”
“那日探望,說起這樁傳聞,也是見他心神恍惚,想幫他理清頭緒,上好公堂陳情,并無他意。”
“此乃人之常情,何來混淆視聽之說?”
好一個人之常情!好一個并無他意!
江凌川看著堂下這人沉穩不變的神色,心中冷意更甚。
此人心思深沉,應對從容,且明顯有所隱瞞。
尋常問訊,怕是撬不開他的嘴。
既如此……
江凌川嘴角那抹冷嘲加深,眼中再無半分溫度,只剩下慣于執掌刑獄生死的冰冷與漠然。